李唐用镊子夹起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弹片，轻轻放入瓷碗。
透明的液体瞬间沸腾，冒出细密的黄褐色气泡，那是金属被强酸剧烈腐蚀的信号。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化学反应的嘶嘶声。
三十息后，李唐将弹片夹出，浸入一旁的清水碗中洗净，借着马车内晃动的灯火，凑近观察那被酸液腐蚀出的断面。
断面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灰白色麻点状纹理，而非传统铸铁那种粗糙的颗粒感。
不是生铁，也不是百炼钢。
这是低碳钢。
而且是经过脱碳退火处理、金相结构极其稳定的低碳钢。
李唐的指尖在弹片边缘那道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上摩挲。
那是膛线咬合留下的痕迹，深度均匀，说明弹体的硬度被严格控制在略低于炮管膛线的数值范围内，既保证了气密性，又减少了对昂贵炮管的磨损。
这种冶炼工艺和标准化思维，绝不是作坊里的铁匠靠那点祖传经验就能摸索出来的。
十年前，他在祁连山深处打下了第一根工业桩，建立起代号“龙巢”的军工体系。
为了防止技术外溢，他制定了堪称严苛的保密条例，将流水线拆解成无数个独立的黑箱。
但技术就像水，只要有缝隙，就会渗透。
大唐的工匠不缺智慧，缺的只是一层窗户纸。
一旦有人捅破了这层纸，让他们见识到了高炉、焦炭和车床的威力，这些已经在手工业巅峰浸淫了千年的聪明大脑，就会爆发出惊人的模仿力。
现在是元和十三年。
十年不到，成德军的兵工厂就已经能生产出这种纯度的钢材，甚至搞出了前装线膛炮的试验品。
虽然那两门炮最后炸了膛，说明他们的材料强度和应力消除工艺还不过关，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敌人正在进化，而且是以一种指数级的速度在追赶。
李唐放下镊子，左手不动声色地覆盖在右手手腕那块看似普通的护腕上。
指尖按照特定的频率敲击了三下。
微弱的电流瞬间激活了隐藏在护腕下的神经连接触点。
“星辰。”李唐在脑海中默念。
并没有声音回应，但视网膜上瞬间刷过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数据流。
那是远在数千里之外，深埋于祁连山地底龙巢基地的超级量子计算机“星辰”的远程投影。
“建立模型。基于这枚弹片的金相结构，推演中原藩镇目前的工业潜力。”
数据流疯狂跳动，短短两秒后，一行红色的结论浮现。
【推演完成。
目标势力已掌握坩埚炼钢法核心原理，并在尝试复刻初级车削技术。
技术外溢等级：黄色警戒。
预计两年内，对方将具备批量生产滑膛野战炮的能力。】
李唐闭了闭眼。
比预想的还要快。
这不再是单纯的冷兵器战争，大唐的战争形态正在被自己亲手加速。
如果不能在对方彻底消化这些技术之前将其碾碎，那么接下来面对的，将不再是骑兵冲锋，而是排队枪毙的近代化屠场。
“滴——”
护腕突然发出一声并非来自脑海的蜂鸣，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李唐的手腕处射出，在逼仄的车厢半空投射出一道半透明的立体人影。
郭长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却在看清人影的瞬间如同触电般缩了回去。
拓跋尼孜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是对于绝对力量的本能畏惧。
投影中的男人有着一张毫无瑕疵的东方面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深灰色立领制服，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李龙。
那个跟随李唐穿越时空，平时只负责龙巢基地核心安保的全能仿生机器人。
“根据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您的心率在六分钟前出现异常峰值，肾上腺素分泌水平超出安全阈值200。”
李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综合环境噪音分析，判定您遭遇了高烈度爆炸袭击。生存概率模型修正中……当前环境下，您的安全系数已跌破红线。”
李唐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切断投影，却发现李龙强制锁定了全息模块。
“你想干什么？”李唐的声音冷了下来。
“申请一级权限介入。”
李龙的投影向前一步，那并不存在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死死锁定了李唐，“龙巢守备任务移交副官。我将在四小时内通过高空轨道空降舱抵达长安坐标。您的安全序列高于一切，包括历史进程的稳定性。”
空气仿佛凝固。
郭长弓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曾亲眼见过这位“教官”在祁连山是如何徒手拆解一头暴走的棕熊，那种超越生物极限的暴力美学，至今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如果这位杀神降临长安，恐怕今晚这就不是死几百人的事了，整个长安城都得被血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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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安西军特种作战指挥官的名义起誓！”
郭长弓猛地单膝跪地，头颅重重磕在车厢地板上，声音嘶哑却决绝，“除非我也变成尸体，否则绝不会再让任何威胁靠近王爷三步之内！”
“靖安卫亦然。”
拓跋尼孜紧随其后，这位向来高傲的指挥使此刻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若王爷再有闪失，属下自裁谢罪。”
这不仅是表态，更是在求情。
他们在请求这个神一般的存在，不要降下雷霆之怒。
李龙的目光扫过两人，瞳孔中闪过一串复杂的数据流。
“人类的誓言，在物理规则的毁灭性打击面前，毫无价值。”
“够了。”
李唐打断了这场跨维度的对峙。
他靠在车厢壁上，神情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淡然，“收回你的申请。长安现在的局面是精细的外科手术，不是靠推土机就能解决的。你那套暴力算法，只会把所有的棋盘都掀翻。”
“可是——”
“这是命令。”
李唐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你的任务是守好龙巢。长孙玥正在整合河西走廊的后勤线，娜扎那边要安抚南昭各部，如果你离开了，一旦后院起火，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李龙沉默了三秒。
“指令确认。但我会持续提升您的威胁预警等级。一旦检测到必死局面，我会强行启动紧急撤离程序。”
蓝光闪烁了一下，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终于消散在空气中。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回升了几度。
郭长弓和拓跋尼孜瘫坐在地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早已湿透。
李唐没有看他们，只是将那碗已经反应完毕的废液缓缓倒出车窗。
酸液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走吧。”
李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
“先回营。既然他们想玩工业革命，那本王就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代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