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鲸油灯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李唐脸上切割出晦暗不明的棱角。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频率表平铺在案几上，随手抓过一张长安城地下水系分布图，重重地叠了上去。
“频率四百赫兹，对应饱和砂土。”
李唐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些蓝色的水脉游走，指尖有些发白。
这根本不是为了震塌观礼台。
观礼台这种夯土包砖的结构，想要靠共振震塌，需要的能量源至少得是蒸汽锤级别。
成德军没那个本事把那种笨重玩意儿运进京城。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一点上。
那是永安渠与巡游路线的交叉口——通化门外的水闸。
“这里。”
李唐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逼仄，“这道水闸下方是古河道沉积层，典型的软沙地基。一旦受到特定频率的持续震动，地基里的水分会瞬间析出，发生土壤液化。”
就像用力跺脚踩在海边的湿沙滩上，坚硬的沙地会瞬间变成吞噬一切的流沙。
届时塌陷的不仅仅是水闸。
整个上巳节巡游的主干道，连同此时正停驻在那里的数千禁军仪仗，都会像下饺子一样掉进烂泥坑里。
不用杀人，只需要制造一场让皇室颜面扫地的巨大丑闻，大唐的中央威权就会像那摊烂泥一样，再也扶不上墙。
“停车。”
李唐掀开车帘，外面的风夹杂着初春特有的寒意灌了进来。
永安渠畔，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这一带名为“归义坊”，住的多是外地来京讨生活的商贩，房屋低矮且密集，像是一堆胡乱堆砌的积木。
“都轻点，别把那掌柜的吵醒了。”
陈铁压低嗓门，对着身后的汉子们挥了挥手。
这并不是什么正规的军令，倒像是包工头在训话。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手里提着一盏并不怎么明亮的防风灯笼。
身后跟着的三十多号人，也都扛着镐头、麻袋和几根粗大的原木，看起来就像是连夜赶来疏通沟渠的民夫。
一家临河酒肆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
“这里是结构受力点。”
陈铁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酒肆临水的石基。
声音发闷，说明里面有些空鼓。
几名汉子迅速上前，将带来的液压千斤顶塞进石基与地面的缝隙中。
这种千斤顶经过改装，顶端加装了带倒刺的钢板，能死死咬住石头。
“加压。”
随着液压杆被缓缓压下，细微的机械摩擦声混杂在河水的流淌声中，几不可闻。
这种“刚性加固”并非是为了防塌，而是为了破坏结构原本的固有频率。
就像是用手按住琴弦，让它再也发不出原本的音调。
只要改变了建筑物的自振频率，高进那张精心计算的“乐谱”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就在第五根液压桩打进去的瞬间，空气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声音。
是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挤压着心脏。
李唐站在渠对岸的一棵老柳树影子里，目光骤然收紧。
不远处的河面上，细碎的波纹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图案，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煮沸了一般，跳动着无数细小的水珠。
“开始了。”
徐昆蹲在李唐脚边，手里的那种铜管听诊器已经插进了土里，“次声波，频率很低，但在不断爬升。声源在……那个方位。”
他抬手指向斜对面的一座三层酒楼。
那座名为“醉仙居”的酒楼，露台正好对着水闸的侧后方。
视线穿过夜色，隐约能看到露台的阴影里，架着两台形状怪异的机械。
那不是普通的床弩。
弩臂上并没有挂弦，而是连接着两个巨大的金属音叉。
每一次击发，都不是射出箭矢，而是通过重锤敲击音叉根部，再利用巨大的共鸣箱将震动定向投射出去。
这种“音叉式增幅弩”，在后世的物理实验室里或许只是个玩具，但在这种软沙地基上，就是不折不扣的地质武器。
“他们这是在给地层‘按摩’。”
徐昆咬着牙，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黄豆撒在地上。
豆子在地面上疯狂跳动，像是有了生命。
“这种频率如果持续一刻钟，底下的沙子就会变成水。必须马上切断震源，光靠陈铁那边的硬顶撑不了多久。”
“用沙袋。”
李唐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露台，“既然他们想震，就让他们震个够。”
徐昆心领神会，对着身后的阴影打了个手势。
十几名新军战士迅速冲出，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沙袋堆叠在水闸周围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这些沙袋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河沙，而是掺杂了不同粒径铁砂和橡胶颗粒的混合物。
这种不规则密度的介质，是天然的吸波材料，能极大地衰减地面传导的震动波。
果然，随着沙袋阵成型，地面上跳动的黄豆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这只是治标。
那两台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甚至连对岸酒楼挂着的灯笼都开始无风自转。
李唐动了。
他没有走桥，而是助跑几步，手中的飞索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在酒楼二层的栏杆上。
合金钢爪咬合木头的声音被那嗡嗡的低频噪音掩盖。
借着飞索的拉力，李唐像一只黑色的雨燕，瞬间翻上了露台。
近距离看，那两台机器更显得狰狞。
巨大的黄铜音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次击锤落下，周围的空气都会出现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高进就在其中一台机器后面。
他依然穿着那身油腻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校准频率的小锤，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演奏一曲宏大的乐章，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或者说，这巨大的噪音剥夺了他的听觉。
李唐没有拔枪。
这种精密的共振系统，毁掉它不需要枪炮，只需要破坏它的平衡。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重型管钳。
这是工兵营用来拆卸炮架的工具，纯钢打造，重达八斤。
李唐看准了机器侧面那个正在飞速旋转的相位轮——那是控制震动频率的核心部件。
只要卡住它，积蓄在音叉里的巨大能量就会无处宣泄，最终反噬机体。
“哐！”
管钳精准地卡进了齿轮的间隙。
没有火花，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原本流畅的震动骤然一滞。
紧接着，那巨大的黄铜音叉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崩！”
能量反噬。
整个共鸣箱炸裂开来，崩飞的木屑和铜片像是霰弹一样横扫了半个露台。
高进被气浪掀翻在地，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
但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台报废的机器。
他在笑。
在火光映照下，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扭曲。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短筒，对着夜空拉响了引信。
“咻——”
并没有刺耳的鸣镝声。
一枚暗红色的光点升入空中，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
李唐瞳孔猛缩。
那烟雾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清晰的螺旋状，在无风的夜空中久久不散。
这不是求援信号。
这种螺旋烟柱，在后世的军事术语里只有一个含义：风偏修正标记。
它是给远处某种抛射武器提供盲射坐标的基准点！
高进根本没指望这两台弩机能成事。
这只是为了逼出新军的防御位置，为了确认这个点的确值得打击。
“撤！”
李唐一脚踢开面前还在冒烟的机器残骸，冲着楼下的徐昆大吼。
与此同时，长安城沉寂的夜空深处，传来了一阵如同闷雷滚过云层的低吼。
那是重物撕裂空气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从数里之外的黑暗中，朝着这个螺旋烟柱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