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渠的水腥气比曲江池更重,混着桐油和陈年原木发酵的味道。
徐昆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三号彩船的船底,手里那根形似听诊器的加长铜管死死抵住龙骨中段。
这根铜管的末端蒙着一层极薄的猪膀胱皮,能把水下的震动放大十倍。
“王爷,能听到吗?”
徐昆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被电流声撕扯得有些失真,“不是实木的回响。这声音发脆,里面有金属结构在预应力下的微颤。频率每息三次,是高压弹簧组。”
李唐倒挂在船舷外侧的阴影里,看着脚下漆黑的水面。
如果是弹簧组,那就意味着这是一颗巨大的机械心脏。
只要上面的插销一拔,蓄积的势能瞬间释放,足以把那根承重龙骨像折筷子一样崩断。
“压力敏感度多少?”李唐问。
“不知道。也许一只水鸟落在甲板上都能引爆。”
徐昆收起铜管,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红色粉笔,在龙骨接缝处画了个叉,语速很快:“这活儿太糙了,不是工部的风格,倒像是把抛石机的绞盘硬塞进了棺材里。”
水面上泛起几圈涟漪。
那是陈铁。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十二名驻京办的好手,伪装成连夜赶工的修船匠,划着两艘堆满木料的驳船靠了过来。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陈铁从驳船的夹层里拖出了四台液压千斤顶。
这是新军工程营的最新列装,用的是高纯度菜油做液压油,比传统的螺旋千斤顶更稳,也更安静。
“稳住它。”
李唐做了个手势。
千斤顶的金属托盘缓缓顶在龙骨的两侧翼板上。
随着陈铁压下操纵杆,船体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那是木质结构被强行锁死的悲鸣。
这种反向施压,是为了欺骗内部的压力传感器,让它以为船体依然处于自然的浮力平衡中。
就在第四台千斤顶锁死的瞬间,异变突生。
船底暗舱的通气孔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扣击声。
那是火折子被吹亮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成德军的死士不仅仅是把炸弹装进去,他们把自己也铸进了这艘即将爆炸的棺材里,充当最后一道保险。
“动手!”
李唐低吼一声,身体瞬间发力,手中的硬质合金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不需要切开船板,他要切的是那根连接着主引信的传动链。
根据徐昆刚才画出的结构图,传动链就在龙骨外侧的一处凸起下方。
“滋——”
火花在水下被压成了暗红色的气泡。
暗舱内的死士显然没想到外面的人反应这么快,他猛地拉下了身边的拉杆。
迟了半秒。
李唐手中的砂轮已经切断了主弹簧的咬合齿。
“轰!”
一声闷响。
虽然切断了主爆破链路,但起爆器的底火依然被激发。
局部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隔舱板,冰冷的渠水混杂着木屑和死士的血肉,疯狂地灌入暗舱。
巨大的水压差让船体猛地向左倾斜。
岸上的巡逻卫队哪怕是聋子也能察觉到这里的动静,远处的灯笼已经开始摇晃,吆喝声此起彼伏。
“扶正!”
李唐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江水中,左手死死扣住船底,右手在浑浊的水里打出一串手势。
徐昆咬着呼吸管,双手猛拍身侧的两个橙色气囊。
那是用多层羊皮缝制的快速充气囊,里面装着生石灰和酸液包。
一拍,酸液瓶碎裂。
化学反应产生的气体在三息之内充满了气囊。
巨大的浮力托举着倾斜的船体,硬生生将它从侧翻的边缘拽了回来。
陈铁配合默契,迅速调整千斤顶的行程,将船体重新固定在水平线上。
除了水面上翻涌的一大团血污和气泡,这艘名为“飞龙号”的彩船看起来就像是从未动过一样。
李唐翻身上了驳船,浑身湿透,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手里攥着半截断臂。
那是从暗舱破口里顺水冲出来的,属于那个引爆未遂的死士。
断臂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戒指由精钢打制,戒面不是宝石,而是一个微缩的齿轮,边缘锋利如刀。
这是成德军最精锐的“牙兵”标志,齿轮代表着他们对机械与纪律的狂热崇拜。
徐昆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放大镜,对准了那枚戒指的齿槽。
“这人不只是个保镖,还是个操作手。”
徐昆用镊子从齿轮缝隙里刮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皱起了眉头,“这粉末不对劲。”
“不是火药?”李唐为之怔然。
“不是。是白云石烧透后的矿渣粉。”
徐昆捻动着手指,感受着那种特有的颗粒感,“这种粉末粘性极大,只有在高温煅烧且没有通风的密闭环境下才会形成。普通的石灰窑烧不出这种死灰。”
李唐扔掉那截断臂,接过徐昆递来的帕子擦手,“京城附近,只有这一个地方符合条件。”
“你是说……”
陈铁压低了声音,“那个十年前就塌方的官窑?”
“只有塌方的废窑,才能形成那种不通风的闷烧环境。”
李唐把那枚齿轮戒指揣进兜里,抬头看向城市的西南角。
夜色深沉,那边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再往后,就是那个传说中闹鬼的废弃石灰窑。
如果不去现场,谁能想到,那个被长安人视为禁地的鬼地方,竟然藏着一支足以颠覆大唐的重装机械部队。
“把这里清理干净。”
李唐跳上岸,黑色的风衣瞬间融化在夜色里,声音飘忽:
“徐昆,带上最好的防毒面具。那帮家伙这回是真的狗急跳墙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竟然把李纯这位大唐天子当成首要刺杀目标。
门阀世家大族自古以来对皇权的敬畏从来都只是浮于表面,看来果真不假。
想想历史上唐宪宗李纯的悲剧,李唐此时此刻完全有理由相信,李纯的死,绝对不仅仅只是身边亲信宦官的背叛。
这里面绝对有世家门阀的黑手在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