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早已随着宵禁的鼓声沉入地底,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陈年香料的味道依然顽固。
李唐停在一条名为“铁炉巷”的狭窄过道口。
他抬起手,指腹在巷口斑驳的青砖墙面上轻轻抹过。
指尖上沾染的一层黑色粉末,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煤烟。
“如果是普通打铁铺,煤烟飘不到这个高度。”李唐搓了搓手指,腻滑的触感说明这里燃烧的不是木炭,而是来自河东的高热焦煤。
这种违禁燃料,只有军器监才有资格调拨。
“轴承上的钢印是‘张’字,但这巷子里姓张的铁铺有三家。”徐昆蹲在阴影里,手里摆弄着一个简易的双筒望远镜。
他没有看招牌,而是盯着各家屋顶的瓦片缝隙。
今晚无风,月色清朗。
“第三家。”徐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笃定,“那个排气口的空气折射率不对。虽然他们做了遮光处理,看不到火光,但那里的热浪把月亮都扭曲了。那是持续维持在一千度以上才会有的热辐射。”
那是淬火的温度。
李唐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护腕。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狸猫般贴着墙根滑向巷子深处。
来到第三家铺子的后墙外,李唐没有急着翻越。
他贴在墙壁上,听觉神经像雷达一样铺开。
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锤击声,但被某种厚重的棉被或毛毡层层包裹,听起来沉闷而压抑。
李唐后退半步,助跑,蹬墙。
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挂在了墙头。
院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里确实是个铁铺,但布局诡异。
正中央的炉膛被改造成了半封闭式,四周挂满了浸水的湿麻布以吸收烟尘。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满头大汗地盯着炉火,他应该就是张淞。
但他手里并没有拿锤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真正干活的也不是他,而是两个身形精瘦的“学徒”。
这两人虽然穿着粗布短褐,但站姿重心极稳,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绝不是握铁钳的手。
他们是监工,也是刽子手。
张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长期的恐惧让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突然抓起操作台边的一根铁杆,就要往炉子下方的排渣阀捅去。
那个阀门一旦打开,炉膛里正在煅烧的东西就会直接落入底部的废渣池,瞬间毁尸灭迹。
“找死!”
离他最近的一名“学徒”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身后的短刀就要劈向张淞的后颈。
“动手。”
李唐在心里默念,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在墙头猛地一撑,右臂甩出一道寒光。
“铿!”
那并非飞刀杀人,而是李唐掷出的一柄高碳钢匕首,精准地卡在了排渣阀的齿轮转轴之间。
张淞手中的铁杆猛地一顿,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跌去,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那名刺客一刀劈空,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从天而降的李唐。
与此同时,墙头上的徐昆举起了一个奇怪的圆柱形铁罐,对着下方猛地拉开了拉环。
“呲——”
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伴随着刺耳的气流声喷涌而出。
这不是毒气,而是徐昆特制的“灭火器”,一种高压填充的生石灰粉和细沙。
狭窄的院落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啊!我的眼睛!”
两个刺客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江湖上为人不齿,但在特种作战里,这就是最高效的非致命性武器。
李唐落地无声,闭气,眯眼,凭借着刚才记忆中的方位,一步踏出。
他的左手扣住了一名刺客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刺客手中的短刀落地,还没来得及惨叫,下巴就被一记重若千钧的掌托击中,整个人像面条一样软倒在地。
另一名刺客听声辨位,挥舞着手里的铁钳横扫过来。
李唐矮身,扫堂腿。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战斗在三息之内结束。
烟尘渐渐散去。
张淞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铁杆,浑身抖如筛糠。
李唐没有理会他,而是快步走到炉边,戴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鹿皮手套,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管状物。
“滋——”
红热的铁管被丢进旁边的淬火桶,腾起大团白雾。
待雾气散去,李唐捞出那截铁管,借着火光审视。
内膛已经拉出了膛线,虽然还是雏形,但这种这种螺旋工艺,整个大唐只有新军的兵工厂掌握。
这就是证据。
“嘭!”
就在这时,后门的门闩被人暴力踹断。
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身着银甲的女将。
裴林。
她手中的横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目光扫过地上的刺客和满脸石灰的徐昆,最后定格在李唐身上。
“深夜聚众私斗,还动用了火器。”
裴林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全部带走!”
金吾卫们刚要上前。
李唐随手将那截湿漉漉的枪管扔在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没有递给裴林,只是举在半空。
令牌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烫金的“安”字。
安西大都护府,特勤令。
裴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金吾卫副统领,她自然认得这块牌子。
这不是普通的军籍证明,这是拥有“战时临机专断权”的最高级别通行证。
“金吾卫负责治安,但叛国罪,归安西军管。”
李唐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所有金吾卫的脚步。
他指了指地上的枪管,“裴将军是行家,应该看得出这是什么。如果这种东西流落到市面上,今晚死的就不是几个刺客,可能是你的手下。”
裴林看了一眼那截泛着蓝光的枪管,眼神变得复杂。
她之前的确在黑市缴获过类似的火器,威力大得惊人。
“这是……源头?”
裴林收起横刀,挥手示意手下退后。
“算是其中一个。”
李唐放下令牌,两眼微眯,“裴将军,我们要查的是一条线,不是一个点。如果把人带回金吾卫大牢,不到天亮,他们就会‘畏罪自杀’。你信不信?”
裴林沉默了。
她知道李唐说的是实话。
长安城的水太深,金吾卫的牢房有时候比乱葬岗还危险。
“王爷,我只能给您半个时辰。”
裴林转过身,背对着李唐,“半个时辰后,我会以‘抓捕流窜盗匪’的名义结案。能不能把线索挖出来,看您的本事。”
这就是聪明人的默契。
李唐微微颔首,转身看向徐昆。
徐昆此时已经从那两个刺客身上搜出了一串钥匙,正对着铁铺角落里的一块地砖敲敲打打。
“这下面是空的。”
掀开地砖,是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两人跳下去,里面是一个逼仄的地下室。
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简陋的书桌,上面散乱地堆放着几张图纸。
李唐拿起一张,瞳孔微缩。
那是《内府监火器铸造流程图》的副本。
图纸上的印章虽然模糊,但“内府监”三个字依稀可辨。
“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徐昆凑过来,眉头紧锁,“难道真的是死掉的那个郑太傅?”
“不对。”
李唐将图纸举到烛火前,指着纸面上几道极不自然的折痕。
“你看这些折痕的间距。”
那折痕非常密集,大约只有半指宽,而且呈现出一种卷曲的状态。
“这不是放在公文袋或者是袖袋里形成的折痕。”
李唐从怀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以此来集中精神,“这种卷曲度,只有被紧紧卷成细条,塞进某种中空的管状物里才会形成。”
“信鸽的腿管?”徐昆猜测。
“不,信鸽带不了这么厚的桑皮纸。”
李唐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图纸边缘,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铁锈味掩盖的粉末。
他捻起那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微甜,带着一股花香。
是某种高等香粉。
“是发簪。”
李唐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这种折痕,是被卷起来塞进中空的金步摇或者玉簪里的。而且这香粉是‘玉蕊檀’,只有三品以上诰命夫人或者宫廷女官才有资格用。”
徐昆倒吸一口凉气,“女眷?你是说,有人利用女眷传递情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去搜查一位贵妇人的发饰?”
李唐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最近有什么大型的女眷聚会吗?”
徐昆想了想,眼睛一亮:“三天后,上巳节!曲江池会有王公贵族的春游,按照惯例,各府女眷都会出席。”
李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线索连上了。
但这还不够。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回到地面。
张淞已经被徐昆喂了一口水,稍微缓过劲来。
“这图纸,是谁给你的?”
李唐蹲在张淞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张淞颤抖着嘴唇,“我……我没见过那人的脸。每次都是半夜,有人把图纸和定金扔进院子。但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要货的时间。”
“怎么交货?”
“不用我交……”
张淞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只要我把做好的枪管放在西市原本‘刘记杂货铺’的废墟下面,自然会有人来取。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人有一次喝多了,骂了一句娘,说这批货要是赶不上‘黑市’的船,大家都得死。”
黑市。
李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既然涉及到了黑市的物流网,那就脱离了单纯的官场博弈,进入了江湖的范畴。
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找人这种事,金吾卫不行,新军也不行。
得找地头蛇。
“徐昆,收拾东西。”
李唐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把黑市翻个底朝天的女人。”
李唐把那支没抽的烟夹在耳后,大步走出门外。
既然对方想玩藏猫猫,那就找只最野的猫来抓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