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停在火光边缘,轮廓被身后肆虐的烈焰镀上一层金红。
李唐神情冷峻地缓步走到独孤策近前,随手将那截已经扭曲变形的内务造枪管抛了过去。
“哐当。”
废铁砸在独孤策的马蹄前,惊得战马不安地刨动前蹄。
“金吾卫负责京畿治安,但这东西在长安城里流通了三个月,独孤将军是真瞎,还是装瞎?”
李唐的声音不大,在木梁爆裂的噼啪声中却清晰入耳。
独孤策勒紧缰绳,目光扫过地上的罪证,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他自然认得那是神策军专用的火器部件,但他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
“王爷好手段。”
独孤策此时不再掩饰,既然那层窗户纸已经被爆炸掀飞,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借着剿灭叛逆的名头,把郑太傅的府邸连根拔起。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内侍省的脸面,还有关陇世家对朝廷最后一点体面。”
他翻身下马,手依然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陛下执意迁都洛阳,视长安如敝履。殿下可知道,这关中八百里秦川,是李唐皇室的龙兴之地,更是我关陇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如今朝廷要断了我们的根,还指望我们继续当忠犬?”
独孤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这也是五姓七望和关陇勋贵们的共同意志。
迁都洛阳,意味着政治中心东移,他们经营百年的地缘优势将荡然无存。
李唐看着眼前这个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愤怒的旧贵族,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组枯燥的数据。
“根基?”
李唐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还在冒烟的焦炭。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范阳,那一夜,长安城里的关陇世家在做什么?”
独孤策一怔,没想到李唐会翻这笔旧账。
“你们在转移资产,在甚至提前写好了向叛军投诚的奏表。”
李唐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大唐的政令之所以出不了长安,各地节度使之所以敢拥兵自重,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根基’把持着朝堂,垄断了铨选,截留了税赋,让中枢变成了一个空架子吗?”
“你……”
独孤策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陛下迁都,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清创。”
李唐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
“郑权身为太子太傅,勾结阉党,倒卖军火。这就是你口中的体面?如果关陇世家的体面是靠吸大唐的血来维持,那本王不介意帮你们放放血。”
独孤策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殿下这是要向天下世家宣战?新军虽强,但此时主力都在河北。长安城里,殿下又能调动几人?若是今夜之事激起兵变……”
“兵变?”
李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
“你可以试试。真的,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屋脊阴影中,几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浮现。
没有任何预兆,几点红色的激光红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独孤策和他身后几名亲卫的眉心。
那是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死亡标记。
一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提着一把经过消音处理的短突击步枪。
安西军特种作战中队指挥官,郭长弓。
“汇报。”
李唐看都没看那些被红点锁定的金吾卫。
“外围钉子已全部拔除。”
郭长弓的声音冷硬如铁,“确认安全。”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巷口,一辆经过改装的防弹马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一身干练黑色作战服的拓跋尼孜跳下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工程塑料箱。
独孤策僵在原地。
身为武将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敢动一根手指,那个红点瞬间就会变成贯穿脑颅的空腔。
这种被完全掌控的窒息感,让他第一次对所谓的“世家底蕴”产生了怀疑。
“看来独孤将军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李唐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位金吾卫右大将军,径直走向拓跋尼孜。
徐昆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折叠桌,摆在废墟前的空地上。
拓跋尼孜将手中的黑箱子放在桌上,熟练地打开锁扣,展开太阳能板,竖起天线。
“滋滋——”
电流声响过,一块十英寸的液晶屏幕亮起。
在这个满是烟火气和马粪味的晚唐街头,这抹幽蓝色的电子光芒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统治力。
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
左上角,长孙玥身后的背景是堆积如山的账册,算盘声噼啪作响。
左下角,满头银发的郭昕老将军正在擦拭横刀,眼神锐利。
右下角,裴度端坐在书案前,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
当这套跨越时空的现代即时通讯设备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长安城中,意味着李唐要跟盘踞在长安城的各方势力公开摊牌了。
有太空中的天眼卫星系统当保障,即算远隔千山万里,也能让李唐人在长安遥控万里之外的棋局。
独孤策呆呆地看着那个会发光的“法器”,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一角。
“开始吧。”
李唐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对着屏幕说道。
“西北道财税整顿完毕。”
长孙玥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依照殿下的‘摊丁入亩’新策,凉州、甘州两地的秋税比往年翻了三番。那些试图抗税的豪强,已经被锦衣卫查抄了六家。”
“北方方面局势稳定。”
娜扎紧接着汇报,“依照协议,我部骑兵已封锁草原商道,任何试图向河北藩镇输送战马的商队,一律扣押。”
“安西都护府防区无异常。”
郭昕言简意赅,“老夫这把骨头还硬朗,只要西北大营在,吐蕃人就不敢东进一步。”
“洛阳新都建设进度超前。”
裴度放下茶盏,“另外,针对关陇世家的分化拉拢计策已初见成效。韦家和杜家已经暗中派人接洽,表示愿意支持迁都,换取在新朝的政治席位。”
李唐微微颔首。
这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运转。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独孤策。
这位大将军此刻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裴度的话。
韦、杜两家倒戈,意味着看似铁板一块的关陇集团,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听到了?”
李唐合上屏幕,黑箱子的幽光熄灭,街道重新回归昏暗。
“回去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老东西。”
李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留在长安,不是为了和你们谈判。我是来扫垃圾的。顺应大势者,可以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想当拦路石的,郑府就是下场。”
独孤策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深不可测的西北王,翻身上马。
“撤!”
随着一阵凌乱的马蹄声,金吾卫仓皇退去。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王爷,刚才那番话,怕是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徐昆一边收拾设备,一边低声说道。
“就是要他们跳。”
李唐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长安城东南角的夜空,“不跳出来,怎么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
“咻——”
极远处的夜空中,一点猩红色的光芒骤然升起。
那是一枚信号弹。
不是新军制式,而是江湖绿林常用的响箭,但在末端加挂了特殊的燃烧剂,使得火光格外刺眼。
李唐眯起眼睛。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长安城的平面图,结合信号弹升起的高度和方位角进行三角定位。
距离约三里。
方位东南。
那个位置,是平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