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活的,人也是。”
李唐收起全息地图,指尖那点蓝色的荧光在昏暗的矿道里熄灭。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岩壁间带起回响:
“徐昆,这里的‘肠梗阻’交给你。把那几根承重梁加固,我不希望后续的大部队进洞时变成肉夹馍。”
徐昆正在指挥工兵往碎石堆里插液压撑杆,闻言只是简短地敬了个礼,连头都没抬。
李唐转身朝军帐外走去。
既然地下这条路是为了避人耳目,那出口一定在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
岐沟关南侧,野狼林。
这里的植被与关隘北面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发酵的酸味。
韩卓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铁在覆满苔藓的青石上刨出几道白痕。
作为前斥候营最老辣的追踪者,他并没有急着催马前行,而是翻身下马,蹲在了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旁。
这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脚印。
但他伸手拨开了那层厚实的落叶。
湿润的黑土上,赫然印着几个边缘模糊的凹陷。
“稍微有点常识的斥候都知道要在这上面垫东西走。”
韩卓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凹陷的深度,眉头皱了起来,“但这深度不对。”
如果是单人匹马逃命,压痕至多两寸。
眼前的坑,深陷下去足有三寸半,周围的泥土甚至被挤压出了细微的裂纹。
“要么是马背上驮着重伤员,要么是带了死沉的东西。”
韩卓站起身,在战术手套上蹭掉泥土,视线投向林木稀疏的东南方,“他们没敢走官道,这方向……是冲着那条废弃古渡口去的。”
那里是“长安水门”的上游支流。
“追。”
李唐一挥手,三十骑侦骑并没有发出那种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而是像一群无声的幽灵,散开队形,瞬间没入了林海。
这种压抑的行军维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出现在视野尽头,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烂泥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就在前锋马蹄刚刚踏入芦苇荡边缘的瞬间。
“咄!”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走在最左侧的一名侦骑猛地侧身,一支只有巴掌长的短箭擦着他的护颈甲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柳树干上。
箭尾没有羽毛,箭杆漆黑,箭头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幽绿。
“散开!三三制掩护!”
韩卓的咆哮声还没落地,四周看似空无一物的烂泥滩里突然翻起十几块覆着枯草的“泥皮”。
那是身披蓑衣、脸上涂满黑泥的伏击者。
他们手里端的不是制式强弩,而是便于隐蔽携带的吹箭和手弩。
这些人就是“黑鸦”。
他们不需要瞄准要害,只要擦破皮,那层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能在半柱香内让人毙命。
但新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泥皮翻起的瞬间,侦骑营的突击步枪就已经响了。
并没有那种此时常见的密集对射。
侦骑们利用马匹的侧腹作为掩体,在高速移动中进行点射。
李唐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上,冷眼看着下方的战局。
这帮黑鸦很聪明,他们背靠水面,利用潮湿的烂泥地迟滞骑兵的冲击力。
“想下水?”
韩卓显然也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他没有下令强攻那片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泥滩,而是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抓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铁蒺藜。
“第一小队,左翼迂回!不准射人,把铁蒺藜给我撒进水里!封住他们的退路!”
随着命令下达,十几名骑兵冒着零星的箭雨冲向河岸两侧。
漫天的铁蒺藜如同暴雨般泼洒进浑浊的河水中。
这种特制的四角钉,入水即沉,专扎脚底板。
原本且战且退、试图退入水中借助潜泳逃脱的几名黑鸦,刚一入水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浑浊的河面上瞬间泛起了几朵暗红的血花。
退路断了。
绝境之中,那群伏在烂泥里的黑鸦突然暴起。
他们不再躲避箭矢,而是从蓑衣下掏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子,疯了一样朝着侦骑营最密集的方向投掷。
“呼——”
陶罐在半空中被击碎,或者落地摔裂。
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粘稠发黑的猛火油。
几支火把紧随其后扔了出来。
轰然一声,几团橘红色的烈焰在湿漉漉的芦苇荡里爆开,滚滚黑烟瞬间遮蔽了视线。
战马受惊嘶鸣,侦骑营的攻势被迫一滞。
“这火不对。”
李唐眯起眼睛,透过望远镜的镜头,捕捉到了火焰后方几个正在极速后撤的身影。
这火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投掷点非常集中,几乎全部封锁在通往河道上游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制造混乱。
他们在保护中间那个人。
“韩卓,别管火墙,那是虚的。”
李唐的声音通过战术耳麦,冷静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演习,“集中所有火力,打那个穿灰袍子、左腿微瘸的。那是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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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卓闻言,毫不犹豫地从背上摘下那把特制的狙击步枪。
不需要瞄准太久。
“呯!”
沉闷的枪声响起。
正如李唐所料,那名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的灰袍人在听到弦响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拉过身边的同伴挡箭。
一枚762狙击弹尖头弹丸直接贯穿了挡箭者的肩膀,余势未消,狠狠射进了灰袍人的大腿。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栽倒在满是铁蒺藜的浅滩上。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当韩卓带人趟过泥水,将那名灰袍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岸时,其余的黑鸦要么死了,要么咬破了嘴里的毒囊。
“大帅……呃,副头领。”
韩卓一把扯掉对方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
这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
就在韩卓松手的瞬间,这人的下颚突然猛地一错,牙齿就要朝着舌根狠狠咬下去。
这是死士最后的手段。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如同铁钳般探出,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在那人耳后的下颌关节处重重一敲。
“咔吧。”
一声脆响。
那人的下巴无力地脱臼垂下,连合拢嘴巴都做不到,只能发出“荷荷”的漏风声,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李唐收回手,甚至懒得看这个想要自尽的俘虏一眼。
“想死?那得看我想不想让你死。”
他蹲下身,无视对方怨毒的目光,动作熟练地开始搜身。
从领口到袖口,再到靴筒。
没有信件,没有兵符。
最终,李唐的手停在了这人贴身里衣的夹层处。
指尖传来一种硬邦邦的触感。
刺啦一声。
李唐撕开布料,一块只有拇指大小、被粗麻布层层包裹的木牌掉了出来。
这木牌材质极重,呈紫黑色,显然是沉香木一类的贵重料子,被常年的汗水浸得油光发亮。
李唐剥开麻布,将木牌翻了过来。
背面是一个模糊的阴刻印记。
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润,但那复杂的纹路依旧依稀可辨。
李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之前在矿道里发现的那块“金吾卫”火漆封筒的残片。
两样东西被并排放在掌心。
虽然一个是新的特种合金模具印记,一个是旧得发黑的木牌雕刻,但那几道如同鬼画符般扭曲的边纹走向……
“有点意思。”
李唐盯着那个还没完全拼合的图案,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黑鸦身上带的,居然不是魏博的标记。
这潭水,比那条地下暗河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