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隘口,夜风如刀。
李唐坐在一辆轮式装甲指挥车内,指尖轻轻敲击着左腕上那块黑色的智能腕表。
此前一直在兰州关注林昭君、王璇玑、拓跋晴三女对河北节度使藩镇残余势力的清扫行动,李唐对她们在整个行动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主观能动性还是比较欣赏的。
只不过,她们再怎么聪慧,也还是受到了时代文化的局限。
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肯定没错。但她们还是小瞧了西北王府在大西北建立起的那一整套国家工业化体系。
超维文明对低维文明的维度碾压,有时候是真的可以无视一切旧有的历史传统和规则秩序。
她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在对科技和现代工业的认知层面还存在较大的欠缺。
为了更进一步加深她们对工业科技的认知,李唐决定亲临河北前沿一线,亲自主持对王承宗及其余党的最后一击。
“星辰,汇报前线情况。”
腕表应声弹出星辰的功夫熊猫全息投影形象。
龙巢基地总控智能星辰的语音清脆响亮:“前线一切部署都已全部就位,随时可以清除所有来犯之敌。”
看到星辰的投影形象,林昭君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但落在王璇玑和拓跋晴眼里,两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颤栗。
如果能把这种神奇的手段用来对付承德军军中那些顽冥不化的牙兵,绝对比她们费尽心思搞出的那些化学手段要高明百倍千倍。
王爷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行走在人世间的神明代言人,这个称号,诚不我欺。
“昭君、璇玑、晴姑娘。”
李唐随手端起面前案几上的茶杯,随意地扫视了站在他身旁的林昭君、王璇玑、拓跋晴三女一眼,神情淡然地微微笑道:
“你们之前的工作,做得都不错。充分地发挥了你们各自的聪明才智和主观能动性。只不过,你们的思维还不够发散。你们对西北的工业和科技的认知还停留在表面,没有真正认识到工业和科技的力量。”
说到这,李唐顿了顿,端杯轻抿了口清香沁脾的西湖龙井,接着说道:
“中原的老百姓,虽然长期以来一直受士绅权贵统治阶层的压迫和剥削,思想被严重禁锢,但他们并不愚昧也不无知。铭刻在他们骨子里和血脉里的汉家优秀基因,让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善于观察和学习。
因此,对他们的启蒙开智,你们可以把胆子放大一点,步子再迈大一些。汉语拼音和简体字,加上各类教材以及正在向中原各地民间推广发行的小人书、报纸、杂志、评书、广播节目,绝对可以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摆脱从前坐井观天的旧生活。
汉人作为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战斗民族,老百姓们从来不害怕战争。他们只在乎谁能带给他们安稳的生活,让他们每家每户都有吃饱饭穿暖衣。
为了这个最基本也最必须的生存需求,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敢于也勇于跟一切敌人进行顽强的斗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有老百姓自我觉醒发动的自下而上的革命斗争,才是最彻底的革命!”
李唐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直击林昭君、王璇玑、拓跋晴等人的心灵。
前敌指挥部里的扬声器忽然传来一种电波的交流声,随即响起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音。
“01!01!代号‘戌三’,已入网。脚下全是浮土,但硬度不对。”
这个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回的声音,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绷感。
“我是拓跋晴!”
拓跋晴在李唐鼓励的目光注视中,拿起话筒,从容不迫地说道:
“赵敢,不要轻举妄动,严密观察敌人的一举一动!”
“是!”
前方伏击阵地。
赵敢勒住战马。
这里的泥泞比预想的要黏稠,马蹄拔出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击败革。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再一次重重踏下。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赵敢翻身下马,手指插入湿冷的泥土。
触感冰凉刺骨,那是早已被夜露浸透的浮土。
他在泥浆中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块坚硬且锋利的冷铁。
这不是石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枚倒扣在土里的犁尖,通体乌黑,刃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犁尖的底部,隐约可见一行极细的蚀刻铭文:“元和十年·唐制·玉门七炉·序号”。
赵敢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行铭文意味着,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挖掘的陷阱,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工业成品。
这枚犁尖的布设位置,与指挥部今晨通过无线电下达的《西山应力图·动态修订版v73》中的坐标,误差甚至不超过三毫米。
他正欲起身,掌心却在泥泞中压到了一块半埋的陶片。
那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
赵敢下意识地将陶片翻转过来,借着微光,看见背面有着几点暗红色的朱砂批注。
“此地土性,遇铁盐则胀,逢雨即滑。”
字迹苍劲,墨迹犹新。
赵敢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三年前,西北王李唐亲赴肃州考古时挖出的“北凉残简”。
记得那时王爷只说了一句“这土有点意思”,便将其收录入档。
谁能想到,三年前的一次随手考古,竟然成为了今日绝杀成德军的地质学依据。
“戌三!回响。”
赵敢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在腰间的发射器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三秒。
“准!”
拓跋晴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炸响在赵敢的颅骨深处,低沉,且不容置疑,“接第二预案。”
话音未落,赵敢猛地挥刀斩向那枚犁尖。
“当!”
火星四溅。
他那把足以斩断牛骨的百炼横刀,在触碰到“玉门钢监第七代淬火犁尖”的瞬间,竟如玻璃般崩断。
断刃飞旋而出,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隘口两侧漆黑的岩缝中,无声地探出了三根漆黑的金属管。
那是加装有消音器的“西北造-2型”栓动步枪。
枪托上的铭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王府督造·108军工所校验·唐钤印”。
没有枪火,没有轰鸣。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声。
那是子弹发射药在枪管高速射出与消音器剧烈摩擦时发出的某种特定频率进行微震。
附近的五匹战马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膝关节瞬间僵直,随后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中,齐齐跪倒在地。
退路,封死。
百步之外,巨岩之上。
铁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任由夜雨打湿他赤裸的上身。
他没有喊任何号子,只是将粗糙的左手拇指,轻轻按在了胸前那枚闪烁着红光的无线电终端凸钮上。
屏幕瞬间亮起,李唐那标志性的手写体指令如同圣旨般浮现:
“绞盘启,九宫阵,速。”
随着铁奴拇指的下压,三百名早已待命的匠卒同时发力。
巨大的绞盘发出沉闷的轰鸣,埋藏在泥土下的铁线网骤然收紧。
这并非蛮力的拉扯,每一根铁线的收束轨迹,都与指挥部信息接收终端同步推演的“气流扰动-重力偏移-马匹惯性”三维模型毫秒级咬合。
陷坑底部,九层犁片开始旋转。
它们之间的角度差被精确地维持在1125度,像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而每一层边缘嵌入的微型无线电激励线圈,在接收到李唐发出的脉冲信号后,瞬间释放出003特斯拉的交变磁场。
这种磁场对人无害,却能精准干扰战马的前庭平衡神经。
隘口内,无数战马嘶鸣着试图站起,却只是徒劳地在泥浆中翻滚,如同深陷梦魇。
“风向修正完毕,能见度下降至十八米。”
拓跋晴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冷冽如冰。
她将早已攥出汗的无线电终端贴在额头停顿了三息,确认屏幕上那行“启用‘青白盲区’增强协议”的指令后,才猛地拉开了红磷弹的引信。
三枚红色的流星撕裂夜空。
在那刺目的红光爆开的瞬间,拓跋晴袖中的琉璃分光镜自动翻转。
镜面上,“西北守律”四个小字泛起微光,将光谱峰值死死锁定在485纳米。
与此同时,隘口两侧的岩壁上,无数细小的喷嘴悄然张开。
那是王璇玑亲自部署的“盐露营-β型缓释阀”。
接收到前敌指挥部终端发出的“γ-3频段激活码”后,一股淡淡的青色雾气喷涌而出。
氯化亚铁气溶胶与485纳米的红光在空气中相遇,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光学反应。
整个隘口瞬间被一种惨白与猩红交织的“盲区色”吞没。
在这种光线下,马匹的视锥细胞瞬间过载,失明率高达987。
“冲过去!那是妖术!只要冲过去就是活路!”
王承宗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在隘口回荡。
他挥舞着长剑,驱赶着士兵弃马步行。
然而,当成德军的士兵双脚踏入这片泥泞时,更大的绝望降临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靴,鞋底开始莫名其妙地溃烂、剥离。
那是李唐早在五年前就布下的局——《凉州皮革标准化规程(贞元二十一年版)》第四章中,强制要求所有出口至河北成德军的皮革,必须经过一道特殊的“软化”工序。
那道工序里,预埋了特殊的碱性酶解层。
而在那层即将烂穿的靴底之中,更暗嵌着三枚微型犁片残骸。
当溃兵们跌跌撞撞地冲入隘口百步范围内时,王璇玑再次按下了终端上的回车键。
“触发:步态紊乱协议。”
残骸内的微型rfid芯片瞬间激活,释放出极其微弱的0005特斯拉脉冲。
这股电流微不足道,却恰好能干扰人类小腿腓肠肌的电信号,导致肌肉在收缩时产生042秒的延迟。
这042秒,正是李唐当年在瓜州风洞试验中测算出的“重甲步兵失衡临界滞空时长”。
于是,成德军的士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随后重重地摔倒在那些早已饥渴难耐的犁尖之上。
“这就是……天谴吗?”
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卫绝望地抬起头。
在他面前的岩壁上,一行正在冒着青烟的大字正在缓缓成型。
并没有工匠在雕刻,那是一台被远程操控的“热硝石蚀刻车”,正吐着高温的火舌,将西北王李唐的意志烙印在岩石之上。
“唐命所至,寸步成冢。”
当最后一笔刻完,远在数里之外的指挥车内,李唐面前的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据:
李唐面无表情地关闭了通讯频道,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这不仅是战争,这是工业对农业的降维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