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皮囊瘪在地上,像几张被抽干了血的人皮。
阿禾蹲在井边,手指头在井沿的青苔上抠了抠。
不对数。
哪怕加上昨晚那场并不存在的“甘露”,这点水也绝不可能让这口枯了三年的深井一夜满溢。
除非这井底下连着东海龙宫,或者有人在井壁上开了后门。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安抚流民的王玞,没敢声张,只是招手唤来两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
“去,拔几根最长的狗尾草来,要带硬茬的。”
几根草茎接起来,顺着井壁湿滑的缝隙往下探。
一寸,两寸,到了第三圈石缝,草茎不动了,像是挂住了什么硬茬。
阿禾趴下身子,半个脑袋探进井口,阴冷的风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凉的铁环,上面缠着防锈的油布。
“叫王先生来。”
阿禾缩回手,把草茎随手扔进草丛,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说井里的神仙显灵了,这回露的是‘铁’相。”
半个时辰后,井水被吊干。
王玞站在井底,脚下的淤泥没过了脚踝。
他用凿子撬开那块带铁环的青石板,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靛蓝粉的辛辣气扑面而来。
石板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直通村外的麦仓地底。
火把照亮了仓底。
成百上千个麻袋垒得像坟包,袋口用朱砂印着一个硕大的“魏”字,下面是一行隶书小号:
“天雄军军需”。
因为受潮,最下层的麻袋已经烂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麦子,而是大片大片幽蓝的粉末。
“狗日的田兴!”
刘疤瘌跟在后面,眼珠子瞬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愤然嚷道:
“俺们把这当神迹跪拜,他们拿俺们当牲口喂药!这蓝水根本就是从这儿灌进去的!”
他抄起火把就要往麻袋上怼。
“别动!”
王玞一把攥住刘疤瘌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正色说道:
“这火一点,你就遂了他们的愿。到时候他们可以说这是‘天火焚仓’,是咱们触怒了神灵,咱们就真成了那是非不分的暴民。”
刘疤瘌呼哧带喘,手里的火把晃得厉害,火星子溅在那些蓝粉上,滋滋作响。
“那咋整?留着过年?”
“这些靛蓝粉,既然能造神,也能杀鬼。”
王玞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包了一撮粉末,缓缓说道:
“叫匠队过来,连夜和面。把这粉混进灶灰里,做成饼。既然他们喜欢‘验符’,咱们明天就请这十里八乡的细作吃一顿‘验奸饼’。”
柴房里的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油脂。
崔七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麻绳反剪。
他听见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那蓝井要是再不冒烟,上面怪罪下来,咱们都得掉脑袋。”
这好像是个女娃的声音,听着耳熟,像是那个给饼的小丫头。
“那咋办?这道士嘴硬得很。”
看守孙癞子的这名壮汉怔然问道,语气带着股憨傻气。
“嘘!我听王管事说了,田大帅有令,三日内不见信号,就把知情的全灭口,东仓那边已经备好了刀斧手。”
崔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田兴这老狐狸,果然要把自己当弃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阿禾端着半碗水进来,眼神里透着股怜悯:
“道长,喝口断头水吧。俺也没辙,谁让你主子要把东仓守卒都撤了呢,说是要把咱们这一片全烧干净。”
“撤了?”
崔七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东仓布防图是我亲手画的,暗哨三十六处……”
“画的有个屁用,现在这世道,只有画在墙上的才是遗言。”
阿禾把水碗往地上一顿,转身就走。
“回来!给我笔!我画!”
崔七疯了似的用脑袋撞墙,“我能活!我知道哪儿有活路!”
阿禾停住脚步,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支碳素笔,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要是手里没笔。用这个,我给你一张纸,你在纸上把你知道的写上或者画出来,俺就把这图送去给新军换赏钱,顺带保你一条命。”
崔七接过这小丫头递过来的笔和纸,飞快地写着。
他一边画一边发抖,每一个线条都是他在魏博军中十几年的保命符。
半个时辰后,阿禾领着王玞进了柴房。
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淡淡的水渍。
阿禾看着崔七写出的内容,脸上神情若有所思地望向王玞。
纸上的图形清晰可见。
清晰得就像刚刻上去的碑文。
上面清楚地标洋着粮道、暗哨、陷坑,一览无余。
王玞迅速用浸了油墨的拓纸覆盖上去,将图样拓了下来。
次日清晨,祠堂前的空地上。
赵婆拄着拐杖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口翻滚的大锅。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不仅有本村的流民,还有邻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几十个面色惊惶的汉子被五花大绑跪在最前头,嘴边都沾着一圈诡异的深蓝——那是刚吃下去的“验奸饼”。
“神明若在,当佑善民,当诛奸祟。”
赵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穿透力。
她从袖中掏出崔七那张所谓的“避兵符”,扔进锅里。
沸水翻滚,原本黄灿灿的符纸瞬间褪色,化作一团灰白烂泥。
紧接着,她从旁边簸箕里抓起一块没吃完的“验奸饼”,投入水中。
锅里的水瞬间变成了浓稠的墨蓝色,像极了那个吞噬人心的夜晚。
“看清楚了!”
赵婆举起手中那一束早已干枯的铁线蕨,“假符褪色,毒饼显形。田兴那狗贼,是用这毒粉喂肥了他自己的粮仓,却要咱们把命填进井里!”
“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向村中那些刚刚立起来不到三天的泥塑神龛。
泥土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人们发泄式的嘶吼。
那些原本被供奉在高处的“蓝面神”,被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推倒、踩碎,重新变回一堆毫无价值的烂泥。
刘疤瘌带着匠户队,趁势将一根根刻着新军军规的铁木界桩,深深钉入了原本神龛的位置。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律令。
暮色四合。
村口的驿道旁,王玞将那个装着布防图和账册的铁匣子锁好,递给马背上的信使张九。
“最快速度,送去中军大营。”
张九勒紧缰绳,刚要扬鞭,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马镫。
阿禾踮着脚,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包。
“这是啥?”
张九一愣。
“晒干的铁线蕨花。”
阿禾仰着脸,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锅底灰,“那蓝粉毒气大,要是觉得胸口闷,就泡水喝。俺听林医官说过,这花能解蓝毒。”
王玞站在一旁,看着那包干花,刚硬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张九郑重地把纸包塞进护心镜后的内衬里,那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走了。”
马蹄声碎,卷起一道黄尘。
远处。
魏博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一队黑影正贴着地面滑行。
那是拓跋晴的轻骑,马蹄裹了厚布,沿着早已废弃的犁沟,如同一把无声的剃刀,正一点点刮向东仓那层看似坚硬的外壳。
三十里外,驿亭孤灯如豆。
风中送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王璇玑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并没有投向那匹飞驰而来的快马,而是落在了驿亭外一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野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