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点蓝色的幽光没入泥土,像鬼火熄灭在晨露里。
刘疤瘌蹲在拴马桩的阴影里,盯着那块刚翻过的地看了整整一夜。
他睡不着。
闭上眼,那面焦黑的大旗就在眼皮底下飘。
旗面金线走的那几针“回字纹”,是他十年前当亲卫时,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那时候为了怕针脚磨损帅爷的手,他还特意用蜡封了线头。
现在,那面旗像块破抹布一样挂在拓跋晴的马鞍旁,随着马蹄颠簸,把成德军最后的尊严一点点抖落在新军的田埂上。
天刚蒙蒙亮。
刘疤瘌猛地站起身,抄起一把斧头。
他大步走到自家刚分到的窝棚前,抡起斧子就往那块烂木板门上劈。
木茬四溅,他却像是在发泄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仿佛把这门劈了,就能把自己跟那个正在崩塌的旧世界彻底劈开。
“停手。”
一只细瘦的手拦在斧刃落下处。
阿禾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眼神清亮得吓人。
她没看斧头,只看着那块厚实的榆木门板。
“这是好木头。”
阿禾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初春破冰的水,“劈了烧火,糟践东西。”
刘疤瘌喘着粗气,眼睛赤红:“俺心里慌,想听个响。”
“想听响,以后有的是机会。”
阿禾把陶罐顿在地上,里面是黑紫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脸上神情很认真地说道:
“这是王参谋长调的铁盐水。把这木头削成桩子,在里面泡满三天,埋进土里,五十年不朽,虫蚁不蛀。”
她指了指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田垄,接着说道:“做成界桩,钉在地上。只要桩子在,这就是你的地。”
刘疤瘌愣住了。
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只要桩子在,就是你的地。
这话比他在成德军听过的所有赏赐都要重。
日头升起来了。
柳氏站在村口的碾盘上,手里的铁皮喇叭把声音送得很远:
“旗骨化犁!凡缴交旧军器者,可换新犁半日!不问来路,只称斤两!”
队伍排得很长。
刘疤瘌回了趟窝棚,扒开那个发霉的草垛。
一杆折断的长矛静静躺在里面。
那是他当逃兵时唯一带出来的家伙,矛镦上还刻着“成德甲字营”的铭文。
这东西留着,原本是想着哪天活不下去了,还能落草为寇。
他把长矛拿在手里,铁杆冰凉,像条死蛇。
炉火正旺。
铁奴赤着上身,手里的大锤起起落落,每一锤都砸得火星四溅。
刘疤瘌走过去,没说话,把长矛扔进了红热的坩埚。
那个“成德”的铭文在橘红色的铁水里翻滚了一下,迅速软化,最后变成了一团分不清面目的铁泥。
铁奴停下锤子,用钳子夹出一块刚刚冷却的生铁,扔进水槽。
“呲——”
白烟升腾。
一把崭新的小锄头递到了刘疤瘌面前。
锄刃并不光滑,上面甚至还嵌着半枚没完全熔化的铜扣——那是成德军号衣上的扣子。
“拿着。”
铁奴的声音像风箱里的炭,“这玩意儿锄地,比杀人顺手。”
刘疤瘌接过锄头,掌心被余温烫得发疼,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却忽然落了地。
村西头的野地里,一群孩子正在疯跑。
“金甲烧,铁符逃,新犁一响鬼哭嚎……”
童谣顺着风飘进阿禾的耳朵里。
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调子阴恻恻的,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邪气。
阿禾拦住一个正在抹鼻涕的小胖墩,眼神极为严肃地问道:
“谁教你们唱的?”
“没……没人教。”
小胖墩吓得一缩脖子,“以前在老家,大人们都这么唱。说王大帅手里有鬼兵,听见这歌不磕头,晚上就要被抓去填战壕。”
原来是恐吓。
阿禾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糖精块塞进孩子嘴里。
“那词儿不对。”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微笑着说道:
“听姐姐教你们个新的。”
半个时辰后,童谣变了。
“铁线生,界桩明,童手栽土即唐民。”
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顺着风传遍了整个田野,把那股阴森的鬼气冲得干干净净。
王玞正带着一队匠人在田埂上验土。
新铸的曲辕犁翻开深褐色的土壤,露出下面一层诡异的蓝土。
王玞蹲下身,捻起一点土嗅了嗅。
没毒,但透着股子腥味。
“挖。”
他言简意赅。
两名匠人挥舞着铁锹,掘地三尺。
“当!”
一声脆响。
一片薄如蝉翼的铁片被翻了出来。
铁片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非纸非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镇田铁符。”
旁边的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成德军的方士说,这东西埋在地里能吸地气,养煞气。”
周围的农夫脸色都变了,有人甚至想跪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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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玞面无表情地捡起铁符,手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音。
“含碳量太低,太脆。”
他做出了判断,像是评价一块废铁,“扔进炉子里,熔了。”
“大人,这可是……”
“既称神铁,便作界骨。”
王玞打断了老匠人的话,指着不远处正在浇筑的界桩模具,正色说道:
“把它熔进化进铁水里,灌进界桩的芯子上。让这些‘神物’替咱们守地界,岂不更好?”
恐惧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快意。
那些原本被视为诅咒的铁符,此刻成了新秩序最坚硬的骨架。
暮色四合。
一匹快马卷着黄尘,从驿道尽头狂奔而来。
张九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满脸尘土,把一卷用蜡封死的密报塞进王玞手里。
“出事了。”
张九嗓子哑得厉害,抓起水囊猛灌了一口。
“王承宗疯了!”
王玞挑开火漆,展开密报。
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带血。
因为那面焦黑的大旗被偷,王承宗疑心岐沟关守军通敌,不仅拒绝赎人,还下令将撤回镇州的八百溃兵……尽数坑杀。
王玞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夕阳如血,铺在新立好的界桩上。
阿禾正蹲在桩子旁,用一根烧焦的炭条在木桩顶端认真地画画。
她画的是一朵盛开的铁线蕨。
而在那花蕊的位置,赫然嵌着那枚被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铁符残片,像一只被封印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魏博边境。
风吹过田野,那首新编的童谣还在飘荡,越飘越远,一直飘向那个正在流血的旧世界。
驿道尽头,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在暮色中悄然出现,车轮碾过碎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