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王桂兰也立刻接上话茬,语调拖得老长:“可不是嘛,这年头,光会读书有啥用?还得会‘来事儿’,会‘攀高枝儿’才行啊”
大迷糊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拳头都攥紧了,就想开口替赵大宝辩解。孙奶奶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吱声,让他们嘚瑟。老话说得好,笑人前,落人后。他们现在话说得越满,将来脸打得越响。”
大迷糊强忍着没说话,但心里憋着一股气。
也不知道是谁把话头一转,扯到了赵大宝他娘陈淑贞身上:“哎,你们发现没?最近一个星期老赵家的陈淑贞,也是早出晚归的,神神秘秘的,有时候午饭都不给孩子做。”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每天收拾得利利索索出门,有时候手里还提个布兜子。”
“该不会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不能吧?”
“”
这时,一个在南锣鼓巷那边有亲戚的大婶神秘兮兮地开口:“我好像听我娘家妹子提过一嘴,说是在那边供销社见过陈淑贞,当售货员,可精神了!”
“供销社!”
“售货员!”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供销社售货员这份工作,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油水足又体面的“金饭碗”!
“我的老天爷!老赵家这是要发达啊!男人搞研究,媳妇也端上铁饭碗了!”
“难怪人家赵大宝天天骑个三蹦子到处逛的,家里根本不缺他那份工啊!”
“之前谁说人家闲话来着?这下打脸了吧?”
刚才还酸溜溜的吴翠花和王桂兰,此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刚才那些刻薄话,现在听起来简直像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风向转得比胡同里的穿堂风还快。刚才还在议论大迷糊工作的人,此刻全副心思都扑在了“陈淑贞在供销社上班”这个更爆炸的消息上。
羡慕、嫉妒、好奇、巴结各种情绪在人群里涌动。
很快,就有脑子活络的邻居,回家揣上两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脸上堆着笑,敲响了赵大宝家的院门。美其名曰“道喜”,实则是想打听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攀点关系,将来买点紧俏货也好行个方便。
当从陈淑贞还有赵振邦那里得到确切肯定的答复后,这些邻居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嘴里奉承话一套接一套,临走时还再三嘱咐“以后常走动”。
而此刻,刚刚在胡同里说得最起劲、酸味最冲的吴翠花和王桂兰,则躲在家里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以后万一想买点便宜的货,可咋开口?
雀儿胡同的这个下午,因为大迷糊的工作和陈淑贞的新身份,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人欢喜,有人懊悔,有人开始重新掂量邻里关系的分量。
而这一切,忙碌在机械厂土法风洞前的赵大宝尚且不知,他正把手里的一截铁皮敲得叮当乱响,满脸写着被迫营业的不爽。
“我说老郝同志”
他斜眼瞥向旁边试图憋笑的郝平川,“你就不反抗一下?”
郝平川耸耸肩:“我反抗啥?现在是项目关键时期”
赵大宝直接伸手打断:“停停停,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你好歹也是个副厂长好不好?你就和厂长硬钢一下能咋的?今天可是休息日!俗话说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不光指工具,也指咱这需要休息的肉体凡胎啊!你看看,我来这才几天,加班剥削的魔爪就伸过来了!以后我看也别叫他黄班长了,改叫‘黄世仁’得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你个混蛋玩意,说谁是黄世仁呢?!”
赵大宝一缩脖子,回头就看见黄班长背着手站在那儿,身后还跟着赵铁锤和挎着她胳膊的周忆兰,两个姑娘显然听到了他刚才的抱怨,正使劲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班长!”
赵大宝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才项目刚起步,您这方针就不对头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我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呢!您就不怕哪天把我们累跑了,项目黄摊子?”
黄班长走过来,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虚拍了一下:“你当我不想多招点人手?一个是厂里编制名额有限,卡得紧;另一个,咱厂普通工人不缺,缺的就是你们这种有点想法、能啃硬骨头的技术骨干!”
“嘿!”
赵大宝把工具一扔,“没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部队的人咱不好去要,其他厂的人咱也不能随便挖。但那些大学里不是蹲着一堆现成的‘秀才兵’吗?咱就不能去要点?”
“要大学生?”
黄班长一听更郁闷了,“你说的那些大学生,尤其是新国家成立后第一批即将毕业的,那是镶了金边的宝贝疙瘩!各大研究所、重点单位早就盯得死死的,预定一空!我现在去要?把我这个厂长卖了也换不来一个!”
赵大宝挠挠头,想想也是。就像之前工业大学那个邀请自己进研究所的技术员,还没毕业就定了去研究所,这时候的大学生,金贵程度堪比大熊猫。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主意:“要毕业的咱搞不来,那大一、大二的‘半成品’呢?长期工弄不来,暑假工总行吧?”
“暑假工?”黄班长和郝平川都是一愣。
“对啊!搞个校企合作!咱们厂当他们的实验基地!”
赵大宝越说越兴奋,“这不马上要放暑假了吗?让那些学机械、学工程的学生来啊!咱厂里这些设备,哪怕有些是咱看不上的‘破铜烂铁’,对那些整天对着书本图纸的学生来说,恐怕也是梦中情机,两眼放光那种!”
“人来了,住倒是好说,可吃喝拉撒,咱厂里哪来那么多经费补贴?”郝平川提出实际问题。
赵大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补贴?什么补贴?为什么要我们给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