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年纪不大,手艺倒是扎实。”
两撇小胡子的管事掂量着手中的鲁班锁,榫卯严丝合缝,眼中露出赞许。
“主家开月钱五两,这价钱在城里可不多见。”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眩耀。
“咱们东家是听雨楼,四门五派里排得上号的名门大派,里头可都是修行的高人。”
瘦弱少年忙不迭点头,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成,成!这活儿俺接了。”
一个时辰后,小胡子管事领着新招的工匠队伍启程。
十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吱呀作响地碾过青石板路。
麻布遮盖的车厢里隐约显出各式物件的轮廓,既有成捆的刀具铁器,也有米粮布匹。
车队穿过熙攘的街市,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而行。
车队前后各有四名听雨楼贯通期弟子骑马护卫,他们腰佩长剑,目光警剔地扫视着街道两旁。
那少年坐在堆满杂物的板车上,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景致。
粗布衣衫下,正是施展了【血肉衍形】改换了面容的黎念。
他借着木匠身份,混进了这支前往栖霞山庄的车队。
如今建阳城谁人不知,听雨楼的栖霞山庄正在大肆扩建,日日都需要各种工匠与物资。
象这般前往山庄的车队,隔日便有一趟往返。
黎念当初穿越而来时,完成的第一道遗念所抽取的,正是一份二十年经验的木工技艺。
今日他手持刨刀的手法,打量木料纹理的眼神,都与常年操持此业的老匠人一般无二,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黎念暗自盘算着,狄逸飞既已确认肖清清的死讯,十有八九会选择在今夜动手潜入禁庄探查,难免会闹出来不少动静。
与其在城中隔着数十里山路等侯动静,不如亲自过去,伺机而动。
即便不便直接现身出手,光是观察庄内守卫的调动、聆听夜巡的动静,也多多少少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拼凑一番线索。
若留在建阳城,等消息传来时,怕是连狄逸飞尸首都凉透了。
车队行至建阳城门口时,最前方忽然被一名身着玄色制服的妖魔卫抬手拦下。
这名面色冷峻的妖魔卫扫视着车队,声音里带着一股威严:“可有夹带违禁之物?需仔细搜查一番!”
两名听雨楼弟子急忙上前应对。
黎念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人借着行礼的姿势,将一块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对方手中。
那妖魔卫掂了掂分量,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就在对方转身的刹那,黎念认出了这张面孔,倒也算是个熟人。
镇狱卫瞿长风。
当初黎念与邵武泽合力击杀羊妖后,正是此人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那具妖尸。
车队驶出城门后,一名听雨楼弟子忍不住低声抱怨:“真是晦气,今日又遇上这个姓瞿的。”
“堂堂开元境修士,也好意思为了几两银子这般作态
”
听着这些议论,黎念心中暗忖:这位瞿大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贪财啊。
车队驶出建阳城后,再无波折。
日头西沉,一行人顺利地抵达栖霞山庄。
新来的工匠们被安排在一处厢房歇息,明日才开工。
夜色渐浓,山庄陷入一片寂静。
黎念静坐房中,凝神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且看今夜,这栖霞山庄是否会掀起什么波澜与动静了。”
夜色浓重如墨,栖霞山庄内万籁俱寂。
除了高墙上往来巡视的弟子脚步声,再听不见半点人声。
此刻,一道黑影正借着竹林的掩护,在山庄外围缓缓移动。
竹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沙响,又被夜风恰到好处地掩盖。
正如黎念所料,狄逸飞选择了在夜晚时分潜入山庄。
他摒息凝神,身形在墙根阴影间、竹林阴影中来回穿梭。
饶是以他开元境中期的修为,也费了好大功夫才避开外围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过第一道高墙。
一踏入庄内,狄逸飞立即察觉到异样。
同为四门五派子弟,他本该认得不少听雨楼修士。
可今夜巡视的弟子中,熟悉的面孔竟少了大半,反倒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听雨楼本该有二十馀位开元境修士。
除去楼主郭云舒是灵枢境,还有三四位开元后期的长老坐镇。
即便邬云舒不在庄内,若是惊动了任何一位后期长老,他也难以脱身。
狄逸飞在外围仔细探查了一圈,只见各式新建的楼阁院落井然有序,却寻不到半分异常之处。
他的自光最终落向竹林深处。
那座被高墙围起的禁庄,在夜色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看来”狄逸飞判断道,“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里面了。”
他心中已有预感,肖清清的身死,必定与这禁庄脱不了干系。
“究竟是为何,能让邬云舒对自己门下弟子下手!”
狄逸飞不再尤豫,身形趁着守卫交接的空隙,飞快掠过竹林,悄无声息地贴近禁庄高墙。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翻过这道高耸的高墙。
落地时双掌已凝起灼热的真元,周身真元流转,蓄势待发,已做好迎敌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狄逸飞身形一顿,怔在原地。
眼前竟是灯火通明的祥和景象。
数座阁楼轩窗尽开,暖黄的灯光将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
青石小径上,两个身着儒衫的学子捧着书卷踱步吟诵。
垂柳下,几个稚童们手牵着手咿呀学语。
不远处阁楼里传来清越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接地气,在止于至善
”
檐下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哪里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一处世外书院。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
“栖霞山庄最深处,怎会藏着这样一座书院?”
狄逸飞满心困惑,不自觉地沿着青石小径向前走去。
行至一处亮着灯的讲堂外,他压低呼吸,借着窗棂间隙朝内望去。
只见一位年迈的师长手持戒尺,正在台上讲授经义。
台下八名身着青衿学服的男女分坐两侧。
左侧四人或打着哈欠,或歪斜着身子,满脸不耐。
右侧四人却挺直背脊,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斗,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