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全国先进个人评选工作已临近尾声。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京城。
西长安街上,一栋苏式风格的四层灰砖楼里,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工程部三楼的大会议室,窗户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屋内的热度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呢绒桌布,二十几个位置几乎坐满,烟雾缭绕,茶缸子冒着热气。
全国先进个人评选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旦会议结束,那么全国先进个人的评选工作就会落实到具体的人选上!
“同志们,下一个候选人的材料比较特殊。”
会议主持人、工程部办公厅主任刘志平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桌上厚厚一沓档案,“王建国同志,现任我部肉联厂技术部副处长,目前带领团队在重庆负责肉联厂建设项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翻纸声,在座的有工程部各司局负责人,还有应邀列席的轻工业部、公安部、全国总工会的代表,这是最后几个候选人之一,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刘主任开始宣读材料:“王建国,男,二十三岁,四九城人,贫农出身,入职进入部委后入d……”
这些基本信息很快带过。当材料进入具体事迹部分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一九五二年至五三年,在京城肉联厂工作期间,该同志主持完成三项重大技术革新:一是改进生猪屠宰流水线,将单班屠宰效率提高百分之四十二;二是主持编写《现代化屠宰作业规范手册》,已由轻工业部印发全国同行业参考;三是设计并建造了各式新型屠宰设备,使病害牲畜无害化处理率达到百分之百……”
轻工业部食品工业局副局长周明远抬起头。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留过洋的食品工程专家。他插话道:“这份手册我看过。很扎实,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参数都有实地操作数据支撑。特别是其中关于同步检验的部分,很有价值。”
刘主任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一九五三年,该同志破获‘米猪肉’跨市贩卖案,联合津门公安机关抓获犯罪团伙七人,查获问题猪肉三点五吨,避免了重大食品安全事故。为此荣获京城市‘治安模范’称号。”
公安部三局的代表、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轻轻“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同年秋,在四九城西山地区,该同志进山击毙祸害周边农户成年黑熊一头;一月后,在附近区域捕获人的东北虎两只。当时经红星街道办党委研究,授予其‘打虎英雄’‘打熊英雄’称号,大院还因此获得年度流动红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一九五三年春,赴青岛考察期间,该同志协助当地公安机关及京城肉联厂保卫科科长蒋东方,破获潜伏敌特组织一起,抓获特务三人,缴获电台两部、密码本三册。同时,在长白山某废弃矿洞深处内,发现并完整上缴日伪时期遗留的战略物资:七九式步枪三百二十支、子弹三万发、医疗药品十七箱、黄金‘大黄鱼’二十八根,以及其他重要物资若干。”
念到这里,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子“咕咚”一声水响。
列席的公安部代表终于开口:“这个案子我知道。东北局专门发过通报。那些黄金,折合现在市价,大概值……”他顿了顿,“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厂子一年的产值。最关键的是那批药品,盘尼西林就有五十盒,救了不少前线志愿军伤员的命。”
刘主任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一九五三年夏,赴重庆轮船上,遭遇水匪抢劫。该同志组织乘警自卫,生擒匪首一人、匪徒四人,缴获土制手枪两支、砍刀七把,全船旅客财物无一损失。重庆港务公安局已致函我部表示感谢。”
“一九五四年七月至今,在重庆肉联厂建设项目中,该同志带领‘先锋突击队’,在无进口备件情况下,成功修复受损的大型氨制冷压缩机组,保证工期提前三十五天。具体事迹,部里已发过通令嘉奖。”
材料还剩最后两页。
“在群众关系方面:该同志家庭积极参与爱国卫生运动,所在大院卫生评比连续两年优秀;在肉联厂工作期间,主导创建罐头车间,后续安置转业军人及家属五十七人,所产罐头大量供应朝鲜前线;日常生活中,曾多次将单位福利猪肉、香肠分予大院困难邻居……”
刘主任念完了。他合上档案,摘下眼镜擦了擦:“材料宣读完毕。请各位同志评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很特别——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食品工程部副司长戴立春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戴立春五十五岁,方脸,浓眉,说话带有明显的重庆口音。
“我说几句。”戴立春的茶缸子在桌上轻轻一顿,“王建国同志的事迹,很突出,很生动。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但是,评选全国先进个人,我们要考虑全面性、代表性,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成熟性。”他把“政治上”三个字说得很重,“王建国同志年轻,有冲劲,这是优点。可我们也要看到问题。”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关于技术革新。改进生产线、编写手册,这很好。但据我了解,他在改造屠宰线时,未经厂党委正式批准,就直接汇报厂长吕朝阳擅自调整了生产流程。这是不是存在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是不是忽略了集体领导的原则?”
周明远副局长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第二,关于治安事件。”戴立春继续说,“打击犯罪,保护人民财产安全,这值得表扬。可是,一个工程部的干部,三番五次卷入公安案件,这是否是不务正业?他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是搞工程建设,不是当侦察员、更不是当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