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查理他们面前总是扮作乖顺同伴的面具少年，骨子里其实是只喜欢像猫一般享受猎物挣扎过程的怪物。
而他，现在就是那只被困在猫爪下、进退两难的老鼠。
无论如何，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戴着这副眼镜，扮演好一个心理医生的角色。
至少……让自己在不可避免的结局来临之时，能保留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总好过像尸检报告上的那只渡渡鸟那样，连完整的形态都——
快停下，裴晓飞！
别再想那些画面了！
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自嘲意味的悲观念头，裴晓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艰难的选择。
“原则上，这些涉及工作流程和内部规范的具体细节，我是不该与来访者讨论的——这也是职业守则的一部分。”
“但鉴于渡，你的情况……”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表达，“依我个人的专业判断，确实比较特殊。”
“加上我能感觉到，你对查理、扶幽他们那几个孩子，确实抱有真诚的善意和关心——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至于这份善意是否能爱屋及乌，延伸到我身上，就另当别论了。裴晓飞表情不变，却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让我意识到，如果我此刻还一味固守成规、坚持那套标准话术，那么我们今天的这场对话，恐怕很难走向任何有建设性的方向。”
他微微前倾身体，诚恳地妥协道：“所以，我愿意做出一定的让步，破例向你解释清楚这些流程问题，让你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
“裴医生能这么想，真是太好啦！”渡欢快地拍了拍手，“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懂得变通的聪明人！和那些死板的老古董不一样！”
勉强压下想要苦笑的心情，裴晓飞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之所以能够向上司汇报查理他们的情况，并不是我擅自做主或者违规操作。”
“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一切咨询正式开始之前，签署的那份《心理咨询知情同意书》里，明确包含了这一项授权条款。”
“那个条款明文授权我在必要时，可以向上级主管汇报相关情况，主要用于专业层面的监督和案例讨论，以确保咨询质量与来访者的安全。”
“而且——”裴晓飞推了推眼镜，刻意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经过查理他们本人仔细阅读、充分理解并亲笔确认签字的，是完全合规合法的正规流程。”
闻言，渡拖长语调，慢悠悠地“哇哦……”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听不出是调侃、佩服、讽刺、质疑，还是别的什么更加复杂微妙的情绪。
“关于保密条款和工作流程的问题，这就是我能向你说明的全部了，”裴晓飞坦诚地摊开双手，“关于这一点，你的疑问应该得到解答了吧？”
随即，他却忽然微微前倾身体，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只是呢，裴医生，我确实很希望——非常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不要被更多人知晓。”
“否则说不定会给大家都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呢。”
“所以呀，我这边的建议是……”渡刻意顿了顿，指尖轻轻摸了摸面具的边缘，“等我们聊完后，裴医生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立刻把我们的谈话内容都从记忆里抹掉。”
“这样，对大家都好。”
麻烦……？
这个说法听起来意味深长，却又语焉不详，让裴晓飞略为不解地微微蹙眉。
为什么会带来麻烦？
又会给谁带来麻烦？
耐心地等待片刻，见渡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有些事情，不知道或许比知道更安全。
就像他既不知道唐晓翼当时说的“天幕族”和“适格者”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过上司为何会让自己负责查理等人的心理疏导工作，更没打算探寻渡那个看似荒诞的故事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
于是，裴晓飞只是平静地回应道：“如果这是来访者的真实愿望，那么在不违背职业伦理的前提下，我会尊重你的要求。”
渡用力点点头，满意地应了一声：“好哦，那就这么说定了！”
裴晓飞注视着渡，轻轻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微微滚动。
即便表面上已经达成了共识，即便渡此刻表现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挥之不去的注视感。
它并未消散，只是不再带有先前那种躁动不安的压迫感，而是变得更加平静耐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裴晓飞沉吟片刻，忽然微微扬起嘴角，用一个半开玩笑的语气试探着开口：“那么，作为某种‘交换’……”
“渡，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渡的反应，“一个不涉及你个人隐私，纯粹基于我自身感受的、有点奇怪的疑问？”
“裴医生很上道呢。”渡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愉悦，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可以呀，你问吧！”他颇为豪爽地拍了拍胸口，“我不仅保证分文不取，买一送一，还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一瞬间，裴晓飞的心脏骤然一缩。
至此，他终于能够百分之百地确信——他和唐晓翼方才在这间隔音良好的咨询室里的一切对话，都被这个理论上根本不在场的家伙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这家伙在他面前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大大方方地把那一切当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梗，信手拈来，玩得不亦乐乎。
这算是某种示威吗？
不，裴晓飞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就像已经吃饱的狮子不需要向路过的兔子展示自己的爪牙，到了对方这个层面，恐怕根本不需要向他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