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胡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盯着屈曲：“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小兄弟，你亮出的东西，或者你本身代表的东西，让那登记官瞬间权衡出了‘放你进去比拦着你麻烦更小’。连那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不怕寻常报复的边军都忌惮，选择视而不见……你说，你这‘潜力’，是不是够大？是不是正适合吃‘竞技’这碗刀头舔血的饭？”
屈曲心中凛然。自己进城时的短暂交锋，竟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还做出了如此精准的推断！一股淡淡的不安掠过，这意味着他的行踪和特殊性，可能已经落在不止一方的眼中。
但旋即，另一种念头压过了不安。自己来琉周，本就是要在不引起全面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显眼”。默默无闻，如何能吸引可能身处内城、消息灵通的纤心吴公注意？如何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情报网络？
眼前这个“竞技大会”，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舞台吗？在相对公开、混乱却又被各大势力目光汇聚的竞技场中崭露头角，既能快速赚取活动资金，又能将自己的“名号”和“特征”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开来。
讨论的人多了，消息层层传递，未必没有一丝可能，传入那位可能在这里的纤心吴公耳朵里。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在茫茫人海中毫无头绪地瞎撞，这或许是一条更有效的“钓鱼”之策。只要自己小心控制暴露的“度”，不泄露核心以太派身份，展示的仅是“夜枭卫残党”应有的实力和某些“商阳新见识”带来的奇特技法……
想到这里，屈曲脸上故意做出的怯懦和犹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又权衡利弊后的坚定。
他迎上八字胡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原来如此……贵人眼光果然毒辣。这‘斗技’的活儿……听着是险，但富贵险中求。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赢了，如何分账？输了或伤了，又当如何？”
八字胡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他知道，这条“鱼”，已经有意咬钩了。
“先不急谈那些细则。”八字胡中年人摆了摆手，脸上那市侩的精明里透出几分正式，他稍稍坐直了身体，“在下李天牛，在 辰光九州商会 里勉强混了个二把手的位子。小兄弟，既然有缘相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屈曲心念电转，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化名脱口而出，语气平淡：“我？漂泊之人，名号不值一提。就叫我‘空蝉’吧。”
“空蝉……好，空蝉小兄弟！”李天牛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品出了几分寂寥与脱俗的意味，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代表我们辰光九州去那竞技场，收入主要分两大块。”
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逐一说明：“这第一块，是对手商会的‘台面彩头’。双方对战前，各自都会押上一笔注码，赌自己赢。你赢了，这笔注码的大部分就归你！对方押得越狠，你赢得就越肥。”
“第二块，是台下那些看客老爷们的‘场外赌注’。”
李天牛手指点了点桌面，仿佛那里正堆着虚拟的银钱，“琉周好此道者众，每次比斗都有盘口。我们商会自然也会暗中操作，只要你能打出名堂，让看好你的人多下注，这其中的抽水……嘿嘿，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当然，这部分收益，会根据你的表现和贡献，按约定比例分润。”
他顿了顿，观察着屈曲的反应，继续说道：“至于我们商会，赢得名声、提升在行会里的地位、拓宽人脉，这些好处自不必说。不过我想，空蝉小兄弟此刻最关心的，还是实实在在能落进口袋的东西。那些虚名和长远利益，咱们暂且不提。”
“只要你……”李天牛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蛊惑与警告交织的意味，“赢下第一场，干净利落地赢下来，向所有人证明你‘空蝉’的价值与众不同。那么从第二场开始，银子、名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向你涌来。但是——”
他话音陡然一沉，小眼睛里精光收敛，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如果你第一场就输了，甚至只是赢得难看、受了重伤……那么在那些大商会和赌徒眼里，你就立刻失去了价值。而一个失去价值、又知晓了些许内情的外乡人，在那鱼龙混杂之地，会遭遇什么，恐怕就不单单是‘扫地出门’那么简单了。‘难逃一死’并非虚言。”
屈曲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直到李天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无妨。既然选了这条路，后果我自己担着。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现在的学习境界确实太低，贸然上台恐怕难以服众，也自保不足。我想，至少先提升到‘初中四年级’，再做打算。”
李天牛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境界？这个好说！在琉周，尤其是我们这 九衙天工城 ，只要你有足够的‘这个’——”
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一个通用手势，“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名师指点、灵感充沛的静室、辅助破关的丹药甚至特定技法……我都可以替你安排，包你顺利晋升！”
他正要拍着胸脯继续打包票，却见屈曲不紧不慢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然后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油腻的木桌之上。
那东西在略显昏暗的饭馆灯光下，依然流泻出一抹厚重、温润、不容置疑的璀璨光泽——一锭赤足软金，形制规整，边缘圆润，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而非民间私铸，上面甚至隐约可见官方钱监的细微印记。
这正是当初在定阳，那位治理风沙的陈锦甲赠予他的盘缠之一，一直未曾动用。
李天牛后面所有的话，连同他脸上那份夸张的豪气，瞬间僵住了。他那双见多识广的小眼睛猛地瞪圆，死死盯住桌上那锭金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