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邦”，并非虚言。在这里，你能看到服饰风格跨越千年、地域相隔万里的人们并肩而行；能看到挂着“南离朱明王朝特许商号”与“北冥玄冰宫外务驿馆”匾额的建筑比邻而居；能看到街头公开演示的技法，既有古老巫祝的舞蹈祈禳，也有基于复杂算式瞬间成型的几何光盾。
冲突与差异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无形的框架约束着，转化为竞争、展示与交流。
屈曲穿行在琉周城令人目眩神迷的街景中，最初的震撼渐渐沉淀为一种冷静的观察与比较。他一边打量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建筑、川流不息的灵感载具和无处不在的精密法阵，一边在心中默默思量。
“难怪无字朝廷上层，会对商阳城落入以太派之手耿耿于怀，视若耻辱。”他暗想，“眼前这琉周的规模、秩序与繁华表象，的确比混乱初定的商阳只强不弱，堪称‘万朝之邦’的实至名归。然而……”
他的目光掠过一座店铺门口正在演示的、依靠镶嵌固态灵感驱动、幻化出绚烂花卉的琉璃灯盏，又扫过头顶轨道中那轰鸣而过、车身符文明灭不定的公共传信法器。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这座城市令人惊叹的运转，几乎完全建立在“灵感”这一种能源及其相关技艺之上。
这本身并无不对，甚至是当今世界的主流。但问题在于，屈曲来自以太派，他见识过另一种可能。
“单论眼前繁华，琉周与如今的商阳城或许不相上下。”他冷静地评估着，“可若论及支撑这繁华的底层技术……琉周这些器物，比之商阳正在普及的东西，恐怕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根本的差异在于“灵感”这种能源的特性。它虽然普适性强，几乎能驱动所有类型的法器，但其稳定性远不如电能、热能等物理能源。
它易受环境、心绪乃至天地规则的影响，波动剧烈，难以进行精密、持久的标准化输出。这就导致了依赖纯粹灵感驱动的器物，存在天生的缺陷。
屈曲知道，目前世间流通的法器，大致有三条技术路线：
一是太古科技时代的遗存。如“极意”，如“圣火巡天仪”。它们数量稀少，堪称遗迹，其材料与构造奥秘至今难解，能够稳定承受并高效利用灵感，几乎不朽不坏。它们是“灵感适用”的巅峰，却无法复现。
二是以太派借鉴太古科技精髓、结合新理论创造的“科学造物”。如商阳城真正的“御风梭”、“巡天枢”监控网络，以及向心力主上带来的那些精密机器。
它们大多摒弃了不稳定的灵感，转而使用电能、蒸汽或其它更可控的能源，结构精巧，可以批量制造，效能稳定。但代价是，它们通常无法在灵感活跃环境中长期稳定工作，甚至需要隔绝灵感干扰，这与传统学习环境格格不入。
而琉周城内充斥的，绝大多数属于第三条路线——当代匠人凭经验与传承打造的“灵感法器”。
它们能使用灵感，造价和门槛相对低于太古遗物，看似兼容了现有体系。但为了追求对不稳定灵感的适应性，其内部结构往往妥协而脆弱，导致寿命极短，平均一两个月便需维护或报废。
就像纤涟吴公的那柄剑，虽利，却易折。琉周的繁华，是建立在无数此类法器的快速消耗与更迭之上的，是一种绚烂而昂贵的“流水繁华”。
“所以，琉周与商阳相比，或许在规模、历史、权势上还有赢面。”屈曲的思绪飘向了更远方，“但与‘科技圣地’相比……那真是一点赢面都没有了。”
想到“科技圣地”，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并非什么神秘的传说之地，而是向心力主上亲手开辟、供以太派成员及其亲眷生活的一处特别家园。
屈曲也曾去过，那里并非外界想象的满是机关武器的堡垒，而更像一个宁静、整洁、秩序井然，却运行着截然不同规则的小世界。
关键就在于环境——科技圣地是无灵感环境。主上以莫测手段，在那里隔绝了绝大多数天然灵感的干扰。
正因为如此，那些在商阳城会因为灵感波动而运行不良、甚至无法启动的大型机器，在科技圣地却可以全天候稳定轰鸣。
那里有着据说是当世唯一能持续运行的大型“计算机”，处理着海量数据；有着不依赖灵感的庞大照明、交通、制造体系。那里的一切，建立在另一套完全自洽、稳定、可复制的物理规则之上。
“商阳城无法稳定运作的机器，科技圣地一定可以。而琉周……”屈曲看了一眼旁边一座靠吸收行人散逸灵感来维持光影广告的塔楼，“琉周的路子，注定无法运作那些东西。这是根本路径的差异。”
想明了这些，眼前琉周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景象，在屈曲眼中便褪去了一层光环，显露出其内在的能耗巨大、维护成本高昂且技术迭代缓慢的实质。他不再有丝毫留恋或迷茫。
此行的核心目的，是寻找纤心吴公。尽管他连对方是否真的还在琉周都无法确定，但这毕竟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即便最终找不到人，能在这无字朝廷的核心腹地潜伏一段时间，亲身观察其运作方式、技术层次、势力分布，为以太派收集第一手的情报，也绝对是不虚此行。
他压了压兜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开始有计划地向着记忆中可能与吴公族或旧日恩怨相关的区域探寻而去。琉周的表象已然看清，现在，该是触及它水面之下那些真实暗流的时候了。
屈曲正穿行在 百族混居区 那充满异域情调与嘈杂声浪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悬挂的招牌与飘荡的气味都昭示着主人来自天南海北。他一边默记着路径，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可能与吴公族相关的痕迹。
“哎哎哎，这位小兄弟，留步，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