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整,未来交叉创新学院701室。
沉老师站在简洁的讲台后,身后的大屏幕一片空白,他扫视了一圈室内三十馀名新生,这是学院的其中一个班,也是本学院年度的“第一班”。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灰发梳理得整齐,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灰色羊绒衫,搭配深色休闲裤,举止间没有任何学术权威常见的疏离感或压迫感,反而更象一位准备与同行进行深度对话的学者。
但这里的学生们,在经历了私下流传的一些信息拼凑后,多少都对他抱有一种复杂的好奇与敬畏。
他们知道,沉瀚,这位他们名义上的班主任,在学院的定位远非寻常教授可比。
他的背景本身就是“交叉”一词的活体注解,公开可查的履历显示,他早年毕业于顶尖大学的物理系,却在博士阶段毅然转向了认知科学,研究视觉感知的神经基础。
随后,他的轨迹更加发散:在计算神经科学实验室做过博士后,参与过早期脑机接口的概念验证项目;
之后出人意料地进入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前瞻探索部”,负责评估新兴技术,尤其是神经技术与人工智能融合领域的长期社会影响与伦理风险;
在此期间,他还系统修习了科技伦理与法律政策,并在国际相关的伦理治理委员会担任过顾问。
因此,在学生们眼中,沉老师是一个罕见的“异类”:他深谙硬科学的语言与逻辑,理解工程技术实现的挑战与美感,对神经科学与认知机制有第一手研究经验,同时,他又能熟练运用哲学、伦理学的框架剖析技术方案的价值负载,并对技术发展的社会经济脉络与政策维度有着敏锐的洞察。
能请到这位大神,周的也动用了不少的关系,其中不乏学术界和产业界有分量的前辈或伙伴。
沉瀚走下讲台,随意地靠在一张空置的课桌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的学生们。
“我知道你们关心怎么学”,这里,没有固定课表,没有标准教材,更没有填空考试。”
“因为在这儿,学”就等于做”,等于战”。”他语气肯定,“你们接下来一年的内核,就是一个大项目。
我们负责的部分是开发一个搜索优化算法,看上去虽然很简单,但是想要达到验收要求并不简单。”
“简单介绍一下就是开发一套能从海量、混杂、高噪声的观测数据流里,高效筛出“有价值”信号的智能搜索与优化算法。”
沉瀚操作讲台,大屏幕上切换出复杂的图象:一边是原子排列的微观模型,一边是宏观材料的性能曲线,中间则是瀑布般流动的、夹杂着数字、图谱和符号的庞大数据流。
“数据源,是多个国家级材料数据库、各大研究机构及合作企业过去数十年积累的、
以及正在实时产生的巨量材料数据。
这包括:高通量计算仿真产生的数百万种虚拟材料的电子结构、力学、热学属性;
自动化实验平台每天产生的成千上万个样品合成、处理、表征数据(如x射线衍射、
扫描电镜、光谱数据);
还有分散在浩如烟海文献中的非结构化知识、经验公式和失败案例记录。”
他放大了数据流中几个看似不起眼的数据点:“数据量极其庞大且高度异构从皮米尺度的量子计算数据,到微米尺度的显微图象,再到宏观的工程性能测试报告,时间跨度大,格式不一,质量参差。
更关键的是,其中蕴含着材料基因”(成分、工艺、微观结构)与最终性状”(性能、可靠性、成本)之间极其复杂、非线性的映射关系,很多关联尚未被人类清淅认知。”
“传统的试错法”或依赖专家经验的炒菜式”材料研发,在这种数据规模和复杂性面前,效率低下且充满偶然性。
而单纯应用现成的数据挖掘或机器学习工具,又面临物理规律嵌入不足、
黑箱”模型难以指导实际合成、以及对稀缺数据或极端性能外推可靠性差等根本挑战。”
“所以,我们项目的内核算法挑战是:如何构建一个能够深度融合材料物理化学第一性原理、学习多尺度关联、并能在虚实结合中高效迭代的“材料智能发现引擎”?”
“搜索”的本质是发现未知关联,算法不能只是拟合现有数据。它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理解”相图、扩散、相变、缺陷演化等基本物理化学过程,能主动设计计算或实验,去探索数据稀疏但科学意义重大的成分—工艺—结构局域,甚至提出全新的、反直觉的材料组合或处理路径。
“优化”是多目标、多约束的博弈,目标不仅仅是单一性能(如强度、导电性)最大化。
它必须同时权衡多种性能(往往相互制约)、可加工性、环境耐受性、原料成本和供应链安全性、乃至制备过程的环境足迹。
这需要在庞大的多维设计空间中进行带复杂约束的帕累托前沿搜索,很多约束还缺乏充足数据。
要形成与“物理世界”和“专家知识”的双重闭环,算法不能只在数字空间运行。
它提出的候选材料或工艺,需要能通过自动化实验平台进行快速验证(合成—表征—测试),并将真实世界反馈(包括失败数据,这往往更宝贵)实时纳入学习循环。
同时,它需要以材料科学家能理解和信任的方式呈现其推理,比如突出关键的描述符、类比已知材料体系、展示不确定性估计,从而与人类专家的物理直觉和领域知识形成深度协作。
“你们将会分组,从不同角度攻坚。”沉瀚看向台下,“有的组可能专注于跨尺度数据融合与统一描述符构建,为算法提供高质量的饲料”;有的组可能研发新型的物理信息嵌入”机器学习架构,让模型自带质量、能量守恒等硬约束;有的组需要设计面向材料发现的主动学习与自动化实验调度策略,最大化每次实验的信息收益:还有的组,必须深入思考:当算法开始设计”材料时,其知识产权归属、潜在的双重用途风险,如用于军事的极端性能材料、以及对传统材料研发人员和产业的冲击,该如何应对?”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新项目远不止是一个数据分析或建模问题。
它是一个贯穿材料研发全链条的复杂系统工程,涉及材料科学、固体物理/化学、计算数学、人工智能、自动化机器人、以及科技伦理与治理。
数据量巨大且多元是它的表象,深层挑战在于如何从这些数据的星辰大海”中,不仅定位已知规律的星座”,更要有能力预见并指引出那些性能颠复性、但路径隐微的新材料星尘”。
而这,正是材料领域交叉创新所要直面和攻克的内核高地。”
这也是他愿意来这里当一个班主任的原因。
沉瀚话音落下,701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开始低声议论。
“每天pb级的数据————光是想想存储和预处理就头皮发麻。”
他邻座一个看起来更偏理论的学生苦笑一下,小声接话:“这还算好的。麻烦的是高度异构”和质量参差”。
仿真数据、实验数据、文献数据————格式千奇百怪,精度天差地别,有些历史实验的记录可能就几句话带过。
想把它们喂给算法?先得有个数据考古学家”团队把它们挖出来,再有个数据翻译官”团队把它们统一成机器能懂的语言。这底层工程,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打不牢。”
前排,一个材料化学背景的女生则对另一个概念更敏感:“物理信息嵌入”?说得轻巧。
相变动力学、界面扩散、缺陷相互作用————这些过程的控制方程复杂得要命,很多还有强烈的非线性和随机性。
直接把偏微分方程硬塞进神经网络?我担心不是模型学不会,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该把哪些物理定律,以什么形式,在哪个层级嵌”进去才算有效?
别最后弄出个四不象,既没有物理的严谨,也没有数据的灵活。”
旁边她的朋友,一个可能更熟悉机器学习应用的学生皱起眉:“还有那个主动学习和实验调度。
听起来很美,用最少的实验探索最大的未知空间。但材料实验不是点点鼠标就能出结果的,合成、处理、表征————一个循环可能就好几天,成本也不低。
算法要是瞎指挥,净挑些合成极端困难或者表征手段跟不上的目标,那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资源?
怎么让算法“懂”实验的可行性和成本?这约束条件太难量化了。”
教室另一侧,几个学生的讨论则更偏向系统和宏观层面。
“这项目简直是个吞金兽,”一个对资源敏感的学生掰着手指头低声算,“海量数据存储计算、自动化实验平台(还得是能快速迭代那种)、各种尖端表征设备随时待命————再加之我们这群人的人力成本”。
学院这是砸了多少钱?周昀院长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资源?别搞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那我们可就尴尬了。”
不是他们悲观,而是在他们印象里,他们学校确实没有这么富有。
“钱还是其次,”他旁边一个气质更沉稳的男生接口,他接触过大型项目管理,“关键是协调。沉老师说这是贯穿全链条的复杂系统工程”。这意味着从数据工程师、算法专家、材料科学家、实验工程师到伦理法律顾问,这么多不同背景、不同思维模式的人必须紧密协作,而且是在一个高度不确定、快速迭代的项目里协作。
沟通成本会高得吓人,一个环节卡壳,整个链条可能就停摆了。我有点怀疑,我们这群还没出校园的学生,真能玩得转这么复杂的协作吗?”
“玩不转也得玩,不然来这里干嘛?传统的导师制项目,边界清淅,任务明确,但天花板也看得见。
这个项目,虽然听着哪儿哪儿都是坑,但要是真能做成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一个小环节上打通了,那感觉肯定不一样。”
“嘿,大家发现没有,沉老师描述的很多挑战,本质上都是高维空间下的优化和搜索问题,只不过约束条件异常复杂,而且部分约束是软”的、动态的、甚至相互冲突的。
或许我们不能一开始就追求完美解决,而是先查找降维的方法,或者将大问题拆解成一系列层级化的、带不同置信度约束的子优化问题————”
“降维?谈何容易,材料的成分、工艺、结构本身就是高维的,稍微降维就可能丢失关键信息,导致预测完全失效。这需要非常巧妙的特征工程和领域知识指导。”
“那就把领域知识变成约束!”另一个学计算机的女生眼睛发亮,“能不能设计一种交互式框架,让材料专家可以动态地引入或调整约束?
比如,算法提出一个候选,专家可以标记:这个工艺在现有设备上不可能实现”,或者这种元素组合成本太高”,然后算法实时学习和调整搜索方向?这需要算法有很好的可交互性和快速适应能力。”
讨论开始从单纯的感叹和质疑,转向更具体的技术思路碰撞,一旁的沉老师看着讨论起来的学生们嘴角勾了勾。
随后拍了拍手:“大家先安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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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终觉浅,问题再难,也得落地看。走吧,带你们去看看,你们未来一年要打交道的“战场”到底长什么样。”
他不再多说,转身便往教室外走去。学生们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去往校内常见的那些教程实验室,而是穿过学院大楼内部一条连接走廊,进入了一栋更为低矮、但外墙覆盖着特殊银色涂层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