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的战术极其明确:制造混乱,分割打击,利用士兵的恐惧和火力间隙,用精准的步枪点杀暴露的敌人,再用威力巨大的火铳在近距离制造恐怖的杀伤。
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次射击都冷酷高效。
士兵的数量在急剧减少。
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声,杂乱无章的枪声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上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军官的吼叫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嘶哑:“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就一个人!!”他疯狂地用手枪朝着任何可疑的阴影射击,但除了浪费子弹和暴露自己的位置,毫无用处。
当最后一个持着汉阳造的士兵被李长歌从一堵断墙后精准点射击中眉心,直挺挺倒下时,整个血腥的修罗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草垛燃烧的噼啪声,伤者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军官胯下的青骢马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显然也被这炼狱般的景象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所惊吓。
军官仍坐在马背上,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草垛跳动的火光下剧烈地扭曲着,汗水混着尘土和硝烟,在他脸上冲出数道肮脏的沟壑。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把镜面匣子,枪口颤抖着,徒劳地指向周围浓稠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长歌!白狼!”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已经完全破了音,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嚎,“有种出来!出来啊!”他对着黑暗胡乱地扣动扳机,“砰!砰!砰!”子弹打在残垣断壁上,激起几缕微不足道的烟尘,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厮杀从未发生,只剩下他一个活物在坟场中徒劳地叫嚣。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毛倒竖,侧耳倾听着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断壁孔洞的呜咽,草垛燃烧的噼啪,伤兵垂死的喘息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催命的鼓点,重重敲打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他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受惊地扬起前蹄,似乎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片死地。
就在他勒马欲退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从脚下的阴影中直接凝聚而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马前左侧的月光与火光交织的明暗交界处!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黑影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带着一种猛兽扑击般的决绝。
军官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惊骇欲绝的吼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他疯狂地调转枪口,手指痉挛般扣向扳机,试图将子弹射向那个凭空出现的死神!
然而,太迟了。
一抹冰冷刺骨的寒光,在清冷的月光下骤然亮起!
比流星更迅疾,比冰棱更锐利!
那是刀锋撕裂空气的轨迹,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杀意。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切开皮肉筋骨的闷响。
军官扣扳机的动作凝固了,全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手中的镜面匣子无力地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试图看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月光下,只见一道细细的,却深可见骨的血线,赫然出现在他的咽喉之上。鲜血先是缓慢地渗出,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破烂的军装,温热的液体溅落在身下躁动不安的马鬃上。
他那双因极度恐惧和惊愕而瞪圆的瞳孔里,映照出的,只有李长歌那张近在咫尺,沾着几点黑红血渍却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以及那双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异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
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沉重地向后一仰,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从马鞍上栽了下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埃。
他那只沾满污泥和血污的手,在落地时无力地摊开。
一枚沉甸甸的,黄铜表壳的旧式怀表从他那破烂军装的内袋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同样冰冷的泥地上,表壳上的玻璃镜面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凄清的光。
沉重的尸体倒地的闷响,是这片废墟上最后一声清晰的动静。
风似乎更大了一些,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硝烟未散的呛人气息。
那堆草垛还在顽强地燃烧着,跳跃的火焰发出噼啪的轻响,光影在周围的断墙和尸体上摇曳晃动,给这片修罗场涂抹上一层诡异而凄艳的色彩。
李长歌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从这片废墟中生长出来的,沉默的石像。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脚边军官那具还在轻微抽搐,喉间鲜血汩汩涌出的尸体上,仅仅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杀戮过后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于虚无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劳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中握着的,并非之前那杆精准的步枪或威力惊人的火铳,而是一把样式古朴,刀身狭长,刃口在月光下流动着幽冷寒光的腰刀。
刀尖上,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血珠,正颤巍巍地凝聚,拉长,最终挣脱了刀身的束缚,无声地坠落,砸在下方军官那张凝固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脸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他手腕轻轻一振,甩落了刀身上残留的几缕血丝。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沾在刀上的枯叶。
然后,他沉默地转身,身影重新没入身后那片被月光和燃烧草垛共同勾勒出的,巨大而沉默的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步伐稳定,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被黑暗彻底吞噬。
月光依旧惨淡,冷冰冰地照着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废墟。
断墙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暗影,像是无数倒伏在地的尸骸。
燃烧的草垛火光渐弱,挣扎着跳动几下,最终不甘倒下。
军官的尸体在月光下微微抽搐,像一尾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喉头的创口不再喷涌,而是汩汩地冒着粘稠的血泡,每一次抽搐都带出更多暗红的液体,缓慢地在他身下冰冷的泥地上洇开,形成一片不规则,边缘还在不断扩大的深色沼泽。
空气里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再次升腾,混杂着硝烟的刺鼻,泥土的腐败,以及内脏破裂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这气味浓稠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废墟之上。
李长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那具迅速失温的尸体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微微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尸体手边那枚沾满污泥和血污的黄铜怀表上。
方才军官栽倒时,这枚怀表从敞开的破烂军装内袋滑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表壳上镶嵌的玻璃镜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只半睁的,冰冷的眼睛。
他无声地蹲下身。
动作轻捷而稳定,带着一种捕食后确认猎物的从容。
沾染着黑红血渍和硝烟尘土的粗糙手指伸向那枚怀表,指尖避开了黏腻的血泊边缘,准确地捏住了冰冷的黄铜表壳。就在他拾起的瞬间,怀表因受力震动,那精巧的弹簧表盖“啪”地一声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要被草垛燃烧的噼啪声掩盖的呻吟,从李长歌身后不远处的黑暗角落传来。
声音短促,痛苦,如同被掐断的呜咽。
李长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如同听见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一般寻常。
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凝注在手中这枚打开的怀表上。
表盖内侧,没有寻常人家放置相片的丝绒衬垫。
光滑的黄铜底板上,清晰地镌刻着一个阴刻的篆体字——“赵”。
字迹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权。
而在表盖翻起的瞬间,一张折叠得极其细小的,边缘被血水微微浸染的薄棉纸,从夹层中滑落出来,无声地飘落在泥地上,正好覆盖在一小片尚未凝固的血迹上。
李长歌的指尖捻起那张薄如蝉翼的棉纸。
触感坚韧微润。他并未立刻展开,只是将其握在掌心。
指腹则缓缓摩挲过表盖内侧那个冰冷的“赵”字,感受着刻痕的深度与力度。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如同猎手在掂量猎物的分量。
“呃…嗬…救…救我…”
那呻吟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濒死的颤栗和乞求。
来自一个被霰弹轰碎了半边膝盖,一直强忍着没发出太大动静的伤兵。
他看到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看到军官被割喉,极度的恐惧压倒了剧痛,他挣扎着,拖着血肉模糊,白骨支离的残腿,用双手抠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向旁边一处半塌陷的,堆满瓦砾的土坑方向挪动。
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凌乱而绝望的淡痕,每一次拖动伤腿,都带出更多的血污和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他只想离这片地狱远一点,再远一点,缩进那点黑暗的遮蔽里。
李长歌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先将那枚沾染着血污和泥土的怀表,连同掌心的薄棉纸,一同揣进自己洗得发白,同样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襟内侧。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一件重要的物件。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投向那个在月光和跳动的草垛火光交织下,正徒劳蠕动的黑影。
腰刀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插回了腰后的简陋皮鞘。
他迈步走去,脚步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如同催命的鼓点,精准地敲打在伤兵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伤兵猛地停止了爬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他艰难地扭过头,布满血丝,因剧痛和恐惧而疯狂扩张的瞳孔,死死盯住那个朝他走来的,如同从地狱阴影中浮现的身影。
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庞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冰冷。
“不…不…求求你…”伤兵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哀求,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和泥土,在脸上糊成一片,“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他胡乱地摇着头,试图用沾满泥血的手去遮挡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注定的命运。
李长歌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下。
居高临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张涕泗横流,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具濒死的躯壳,落在更远,更虚无的黑暗里。
没有任何言语。
他的右手动了。快得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动作简洁,精准,毫无冗余,如同千百次重复过一般自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短促,干脆。如同枯枝被瞬间折断。
伤兵喉咙里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他全身猛地绷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瞳孔里最后残留的恐惧和乞求被一种彻底的,僵硬的空白所取代。
随即,那绷紧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麻袋,软软地瘫倒下去,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彻底不动了。
只有那破碎的膝盖处,鲜血还在无声地,缓慢地渗入泥土。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