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尊魔神尸骸从棺椁中缓缓站起。
牛首魔神拔下眉心那柄断裂的长矛，矛尖滴落金色的神血，落地便燃起永不熄灭的业火。
它左侧那尊生着六对骨翼的魔神，翼骨摩擦发出金石之音，每片翼羽都倒映着一方破碎的世界。
最右侧那尊浑身流淌岩浆的魔神，胸腔内的心脏还在跳动——
那是一颗由亿万颗微缩星辰组成的“星河之心”，每一次搏动都让洞窟四壁的颅骨齐齐共鸣。
“新鲜的血食……”
牛首魔神开口，声音如万钧青铜钟相撞，震得空气泛起涟漪，“可惜魂魄太杂，掺了太多肮脏的东西。”
“但血肉是上等的。”
骨翼魔神舔了舔唇角，露出锯齿状的獠牙，“我能闻到他体内至少有九种不同的原初本源……大补。”
林枫立于九尸包围的中心，袖中万魂幡轻轻震颤。
幡面那些新吸纳的魂灵——蚀骨阴姬、四名轿夫、乃至先前吞噬的种种存在——此刻都在不安地骚动。
它们感知到了比自身更高阶的“恶”，那是历经无数纪元沉淀的、纯粹到极致的凶戾。
“商量好了么？”林枫抬眼，扫视九尸，“谁先来试菜？”
九尸同时沉默。
下一刻，牛首魔神率先出手。
它没有使用那柄断裂的长矛，而是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灰白色的吐息。
吐息所过之处，空间如老化的羊皮纸般皱缩、发黄、最后化为飘散的灰烬。
这是能腐朽一切“存在”的“太初衰气”，即便是不朽的神金触及，也会在三个呼吸内化为尘埃。
林枫不退反进。
他抬起左手，掌心九道红痕脱离皮肤，在身前交织成一朵旋转的灰莲。
莲瓣展开，竟将那团太初衰气尽数吸纳。
灰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却始终不曾崩碎，反而在衰气的侵蚀下愈发凝实。
“味道淡了。”林枫评价，“看来你死了太久，连本源都开始衰败。”
牛首魔神眼中熔岩暴涨。
它握住长矛，一步踏出。
足下青铜棺椁炸裂，碎片如暴雨般射向林枫。
同时，它身后的八尊魔神同时动了——
骨翼魔神六对翼骨齐展，每一片翼羽都射出漆黑的骨刺。
那些骨刺在空中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只哀嚎的怨灵，扑向林枫的神魂。
岩浆魔神胸腔内的星河之心骤然亮起，从中喷涌出九条由星辰碎片组成的锁链，锁链末端生着倒钩，直取林枫的四肢百骸。
有张口吐出亿万毒虫的，有双掌拍出覆盖天地的血色掌印的，更有甚者直接引爆自身部分尸骸，化作铺天盖地的尸爆冲击。
整座洞窟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穹顶的颅骨如雨坠落，四壁崩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地面更是化作一片翻涌的尸骸沼泽。
九尸联手之威，已无限接近于真正活着的太古魔神。
林枫终于动了真格。
他右手握住万魂幡幡杆，左手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灰线。
灰线迅速扩张，化作一面横亘百丈的屏障。
屏障表面浮现出亿万张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齐声嘶吼，音波凝成实质的黑色潮汐，迎向九尸的攻势。
第一波碰撞。
牛首魔神的长矛刺中屏障，矛尖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屏障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但并未破碎——
那些裂痕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顺着长矛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神铁铸造的矛身竟开始锈蚀、剥落。
骨刺怨灵撞上屏障，被亿万面孔张口吞噬。
每吞一只怨灵，屏障便凝实一分，表面浮现出新的痛苦表情。
星辰锁链缠住屏障，试图将其绞碎。
但锁链触及屏障的瞬间，便被无数只从屏障中伸出的虚幻手臂死死抓住。
那些手臂疯狂撕扯锁链，将星辰碎片一块块掰下，塞入屏障内。
所有攻势在触及屏障的刹那，都如泥牛入海。
屏障不仅未被攻破，反而在吞噬这些攻击后愈发壮大，从最初的百丈扩张至三百丈，表面浮现的面孔也从亿万增至三亿。
“他在用我们的力量喂养那件邪器！”
岩浆魔神咆哮，胸腔内的星河之心疯狂搏动。
“那就让他喂个够。”
一尊生着三颗头颅的魔神冷笑。
它中间那颗头颅猛然炸开，炸裂的血肉在半空凝成一座猩红的祭坛。
祭坛上浮现出九盏油灯，灯焰中燃烧着九种不同颜色的魂魄。
“以我之颅，唤‘噬灵鬼宴’。”
剩余两颗头颅齐声诵念。
祭坛上的九盏油灯同时熄灭。
洞窟内的光线骤然消失，陷入绝对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连神念都无法穿透的、吞噬一切感知的“永夜”。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深处涌出。
林枫立于屏障之后，万魂幡自主悬浮于头顶，幡面垂落九道灰蒙蒙的光柱，将他护在正中。
他闭目凝神，以原初之瞳洞穿黑暗——
看到了。
那是无数只细小的、半透明的“食魂鬼”。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被啃噬出细密的孔洞。
它们的目标不是血肉，而是魂灵。
任何有意识的存在，都会被它们从最细微处啃食，直至神魂彻底消散。
鬼宴的第一批客人，是屏障表面的三亿面孔。
食魂鬼如潮水般涌上屏障，趴在那些面孔上疯狂啃咬。
每一口下去，都会撕下一小块魂体碎片。
屏障上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它们想要反抗，但在食魂鬼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鬼物天生克制魂体。
屏障开始剧烈颤抖。
表面浮现的面孔一个接一个黯淡、消散。
屏障本身也在缩水，从三百丈降至两百丈、一百丈……
林枫依旧闭目。
他在等待。
等待屏障被啃食到极限的刹那。
当屏障缩小至十丈，表面只剩下最后九张面孔时——
他睁眼。
右手指尖轻点万魂幡幡杆。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九片莲瓣同时脱落。
莲瓣在空中解体，化作九亿九千万枚细小的灰金色符文。
每一枚符文都对应着万魂幡中一道魂灵的“真名印记”。
符文如暴雨般射向黑暗中的食魂鬼。
每枚符文精准地没入一只食魂鬼体内。
食魂鬼动作骤然僵住，随后开始剧烈扭曲、膨胀。
它们半透明的躯体被染上灰金色泽，表面的阴影蠕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新生的、痛苦而狰狞的面孔。
林枫在反向炼化这些食魂鬼。
以万魂幡中九亿九千万道魂灵的真名为引，强行将食魂鬼“污染”、同化，转化为万魂幡的一部分。
黑暗深处传来愤怒的嘶鸣。
那是召唤噬灵鬼宴的三头魔神在咆哮。它感应到自己召唤的鬼物正在失控，试图切断联系，却已来不及。
九亿九千万只食魂鬼，此刻已有七成被灰金符文污染。它们不再啃咬屏障，反而调转方向，扑向召唤它们的祭坛。
祭坛上的两盏油灯骤然亮起。
那是三头魔神剩余两颗头颅的魂火所化。
它试图以魂火灼烧叛变的食魂鬼，但被污染的鬼物早已不怕魂火——
它们本就是吞噬魂灵的怪物，此刻体内又融入了万魂幡的邪力，对魂火的抗性高得惊人。
食魂鬼潮水般淹没了祭坛。
祭坛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细小的口器，疯狂啃食着构成祭坛的血肉与魂力。
三头魔神剩余的两颗头颅同时发出惨叫，眼眶、耳孔、口鼻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食魂鬼。
“救我——！”
它向其余八尊魔神求救。
但八尸此刻自身难保。
林枫已撤去屏障，踏着食魂鬼铺就的道路，走向九尸。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新的食魂鬼从黑暗中涌出，但它们不敢靠近他十丈之内——
万魂幡散发出的气息，让这些低阶鬼物本能地恐惧。
他先来到牛首魔神身前。
牛首魔神怒吼，挥动长矛刺来。矛尖携带着崩碎星辰的力量，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
林枫抬手，五指虚握。
掌心灰洞再现。
这一次，灰洞没有吞噬，而是喷吐。喷出的不是能量，而是无数条细若发丝的光须。
那些光须精准地绕过长矛，钻入牛首魔神眉心那道被长矛贯穿的伤口。
光须顺着伤口钻进它的颅腔，缠住那团还在跳动的魔神本源。
牛首魔神动作骤然僵住。
它感觉自己的本源正在被强行抽离，顺着那些光须流向林枫掌心。
它想要挣扎，但食魂鬼已爬上它的身躯，疯狂啃食它的尸骸，削弱它的反抗之力。
“不……可……能……”它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没什么不可能。”林枫轻声回应，“死去的，就该好好躺着。”
五指收拢。
牛首魔神的颅腔炸开，一团拳头大小、燃烧着灰色火焰的本源被光须拖出，没入林枫掌心。
失去本源的尸骸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堆惨白的骨灰。
万魂幡卷过，将牛首魔神残留的魂力尽数收纳。
幡面多了一张牛首人身的狰狞面孔。
林枫转身，看向剩余八尸。
八尸此刻已聚在一处，背靠背结成战阵。
它们意识到单独作战只会被逐个击破，唯有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结‘八荒尸魔大阵’！”岩浆魔神咆哮。
八尸同时掐诀，尸骸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符文彼此勾连，在八尸之间构筑起一座覆盖整个洞窟的血色大阵。
大阵中央，浮现出一尊高达千丈的尸魔虚影。
虚影生着八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一件不同的魔器：
骨剑、人皮鼓、脊椎鞭、骷髅念珠、血葫芦、哭丧棒、招魂幡、以及一颗尚在滴血的心脏。
“以我八尸本源，唤‘荒古尸祖’投影。”
八尸齐声诵念，“请祖灵……诛杀此獠！”
尸祖虚影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纯粹由血色漩涡构成的眼眸，眸中倒映着无尽尸山血海。
它八臂齐动，八件魔器同时攻向林枫——
骨剑斩出撕裂虚空的剑气。
人皮鼓敲响震碎神魂的鼓点。
脊椎鞭抽出缠绕因果的鞭影。
骷髅念珠炸开化作亿万怨灵。
血葫芦倾倒出腐蚀万物的污血。
哭丧棒挥舞间引动九幽阴风。
招魂幡摇动召唤十万厉鬼。
那颗心脏……则直接炸开，爆成一团笼罩天地的血雾，血雾中蕴含的是八尸毕生积累的尸毒与诅咒。
这是八尸的拼死一击。
足以重创甚至灭杀真正的“原初境”强者。
林枫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他将万魂幡插在身前，双手在胸前结印。
印成刹那，他身后浮现九重光轮。
光轮中盘坐的九尊“林枫佛”同时睁眼，各自诵出不同的真言。
真言交织，在他头顶凝成一枚灰金色的“原初道印”。
道印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剥离一层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
九圈之后，道印化作纯粹的无色透明。
透明道印飞向尸祖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透明道印触及尸祖虚影的刹那，虚影动作骤然停滞。
八件魔器僵在半空，血色眼眸中的漩涡开始逆向旋转。
随后，虚影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透明的结晶。
结晶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无可阻挡。
手臂、躯干、头颅……短短三息，千丈尸祖虚影已彻底化作一尊巨大的透明雕像。
林枫走到雕像前，抬手轻拍。
“咔嚓——”
雕像表面浮现无数裂痕，轰然崩碎。
碎片尚未落地，便被万魂幡尽数吸纳。
幡面疯狂扩张，从之前的灰黑色转为暗金色，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更是生出第二层莲瓣。
八尸齐齐喷出黑色的尸血。
尸祖虚影被破，它们遭受严重的反噬。
最弱的几尊魔神尸骸表面已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该结束了。”
林枫走向八尸，掌心灰洞再次浮现。
这一次，灰洞没有喷吐光须，而是直接扩张，化作一张覆盖百丈的巨口。
巨口缓缓落下，将八尸连同它们结成的血色大阵一并吞入。
洞窟内陷入死寂。
只有万魂幡猎猎作响的声音。
幡面之上，新添了九张魔神面孔。
它们与之前的魂灵不同，即便被炼入幡中，依旧保持着部分生前的凶戾，在幡面深处不断冲撞、嘶吼。
林枫闭目，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
九尊太古魔神的本源，正在被他缓缓炼化。
每一缕本源融入，他的原初之躯便凝实一分，身后九重光轮中的“林枫佛”面貌也愈发清晰。
当他再次睁眼时，瞳孔深处的灰漩已扩张至整个眼球。
他看向洞窟深处。
那里，原本九具棺椁所在的位置，地面缓缓裂开。
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粘稠血苔的阶梯。
阶梯尽头，传来轻柔的哼唱声。
哼唱的是一首古老的童谣，调子欢快，却让林枫身后的万魂幡骤然静止。
所有魂灵——包括那九尊新吸纳的魔神——在这一刻齐齐噤声。
仿佛遇见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