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关中渠成,巴蜀沃野千里,关中仓廪充溢,两大粮仓撑起帝国脊梁!”
“更有殿下亲率农家,创代田之法,兴稻鱼共生,肥田增产,妙术迭出!”
“莲藕、菱角、芋头、山药——亩产动辄数十石,丰年可达百石!养民百万,绰绰有余!”
“六国还在为饥年发愁,我大秦已粮多到烂在仓里!”
话落,殿内一片沉静。
唯有烛火跃动,映着扶苏眼底燎原星火,也映着御座之后,那道沉默身影悄然挺直的脊梁。
“还有,秦国如今不仅有殿下与墨家联手打造的诸多新式农具、织机、水力灌溉器械,更由殿下亲自主导推行了牲畜换田、器具兑亩等一系列新政。”
“短短数年间,大秦新开垦的良田已破亿亩,沃野千里,绵延如海!”
“要说粮产丰足、后勤充盈——六国加起来,怕也难望我大秦项背!”
太子扶苏唇角微扬,眸光沉静却锋芒暗藏,再度开口:“若论臣属之才,六国之中,可有哪一国能与我大秦群臣比肩?”
李斯闻言,素来沉稳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傲意。他缓缓抬眼,声如金石:
“臣虽不敢称天下第一,但若论治国理政之能,自认纵非冠绝诸夏,也必属六国顶尖之列!”
“更何况,左相、右相、御史大夫、王翦将军……朝中重臣,哪一个不是当世翘楚?人人皆可独当一面,辅佐明君定鼎乾坤!”
“最紧要的是——陛下圣明,知人善任。贤者居其位,能者在其职。不因出身寒微而弃才,不以言语逆耳而诛心。”
“反观六国,虽不乏栋梁之材,却多遭君主猜忌、排挤打压,终致明珠蒙尘,抱憾终生。如此用人之道,焉能与我大秦相较?”
扶苏点头,目光渐深:“那再论民心所向,六国之中,可有哪位国君,能如父王一般,得百姓死心塌地拥戴?”
李斯轻笑一声,摇头道:“秦国百姓,在陛下治下——冬有羊毛暖衣御寒,不必冻毙于风雪;日食两餐,粗粮亦能饱腹;居有瓦舍,耕有良田,行路无盗匪劫掠之忧,安生过活,何其幸哉!”
“这般恩泽遍及黔首,六国百姓听闻,无不艳羡垂泪。若论得民心……他们连望尘莫及都算不上,只能说是遥不可及!”
太子扶苏站起身来,负手立于殿前,声音低缓却如雷霆滚过长空:
“综上所述——论君主,六国不如父王;论储君,无人堪比孤身;论臣子,无一国能集如此英才于朝堂;论军备,甲兵之利冠绝天下;论士气,锐士百战不屈;论粮草,仓廪充盈如江河不竭;论民心,万民归附如百川汇海。”
“方方面面,皆被我大秦碾压!”
“所以——扫平六国,统御八荒,何难之有?”
“六国?呵,现在该叫五国了。”
“这五国,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过了。”
“在孤看来,短则五年,十年内必见分晓;长也不过二十年,五国覆灭,势不可挡!”
“哪怕……父王驾崩,哪怕孤中途夭折——即便继位之人愚钝如猪犬,这一大势,也不会动摇分毫!”
“就算天降陨星,砸穿咸阳宫阙,只要秦国根基未毁,只要祖宗社稷尚存一线火种——”
“那一日,大秦依旧会从灰烬中崛起,踏着残垣断壁,将六合同归于秦旗之下!”
“今日之秦国,与其余五国——早已不是同一片天地。”
“云在九霄,泥在九渊。”
“别说主动出击,就算大秦按兵不动,闭门休养,只需慢慢耗着……那五国也会被生生拖垮,饿死在自家空荡荡的粮仓里!”
“它们的灭亡,早就写进了天命。”
“或早,在父王手中完成一统;或晚,由孤亲手终结乱世。”
“但无论如何,这一天,注定到来。”
“故而——我们不该只盯着眼前的战火,更应放眼未来。”
“未雨绸缪,方为王者之谋。”
“待天下归一,真正棘手的问题才刚刚开始:旧制该如何变?新秩序该如何立?”
“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废军功授爵,立九级科举!”
“唯有以才取士,方可打破贵族垄断,让寒门子弟有阶可登,有路可走!”
“但此事急不得。开民智,育人才,是百年大计,非一日之功。”
“培养能教化百姓的先生,需要时间;让百姓识字明理、通晓律法技艺,也需要时间;让他们有能力参加科举,更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若等天下一统后再开始,黄花菜都凉透了。”
“可若从现在做起——趁战火未熄,人心思变之际,便悄然布局。”
“等到大一统落地,九州重归一统之时,第一批受过启蒙的黔首,正好年富力强,准备考科举、入仕途、掌权柄!”
“到那时,一个普通人,不再靠砍下几颗敌头换取爵位——而是凭学问、凭才识,一步一个台阶,堂堂正正走入庙堂!”
“甚至,登上公卿之位,位列诸侯之间!”
“若九级科举体系能为底层黔首打开晋升之阶,百姓自不会执着于军功授爵的存废。”
“悄无声息间,这科举之制便可蚕食旧法根基,逐步取代军功封爵的旧路。”
“终有一日,新法代旧律,秦国于一统山河后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变法革新。”
“李师——此刻思量大一统之后的新政布局,可还嫌早?”
李斯听罢,嘴角微扬,一声苦笑接连三叹:“不早了!半点都不早!若说早……怕是连起步都已迟了!”
他心头一震,念头翻涌——单是培养足以教化万民、开启民智的“先生”队伍,便需十年耕耘;而这些先生再将文明火种播撒至天下角落,又岂止十载春秋?他恨不得立刻着手,分秒必争!
太子扶苏见状,唇角轻扬,眸光如炬:“还请李师助孤,与父王共谋大计,定鼎一统之后的新法纲纪!”
李斯霍然起身,正襟危坐,声如金石:“不敢推辞,此乃臣之所愿,死而后已!”
至此,师徒二人关于法家义理的论辩暂歇,话题陡转,直指未来——一场真正撼动国本的变法蓝图,已在密议中缓缓铺开。
毕竟,法家重实不重虚。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而天下间,何等实践比得上亲手缔造一部新法?以法治重塑乾坤,以制度再造社稷!
只要太子扶苏亲自主持立法定规,待其推行之后,使秦国远胜今日之强盛,长治久安——
那便是最硬的道理!无需多言,一切自有定论。
他是否真正参透法家精髓?是否堪为未来执掌天下之主?答案,就藏在这部即将诞生的新法之中。
天幕之下,始皇嬴政凝望着儿子那副笃定从容的神情,心中不禁泛起波澜。
这等自信……竟比他自己当年还要炽烈三分。
须知,即便是他嬴政,在未灭六国之前,若被人问起:“陛下可敢断言,秦必一统天下?”
他也未必敢拍胸应诺。昔日六国盘根错节,各有底蕴,非等闲可图。伐之需步步为营,算尽机关,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可如今呢?
灭六国?不过挥手之间已。那些所谓的强国,不过是纸扎虎狼,一触即溃。
真让他夜不能寐的,从来不是战场胜负,而是战后江山如何稳住——
六国遗民的心,怎么收?刀剑能平天下,却压不住人心躁动。
如何将一个征战百年的虎狼之国,平稳过渡为四海归心的治世王朝?
又该如何稳妥改革军功爵制,既不失将士之心,又能推动新政落地生根?
这才是真正的千钧重担。
稍有差池,便是倾覆之祸。
但细细思之,太子扶苏方才所列天幕中的“秦国”,确有碾压之势。
彼之国力,远超此界同时期的秦。
同处“秦王政十八年”,那天幕上的“秦国”,综合国力至少是当世秦国的一倍乃至两倍!
更可怕的是——这种差距,只会随时间推移愈发悬殊!
如此巨擘之姿,扫六合一统天下,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
也难怪扶苏眼中毫无犹豫,仿佛天下早已尽在掌握。
所以,他现在就开始谋划一统后的变法大计,合情合理,势在必行。
至于一旁的李斯,早已提笔疾书,墨落如刀,一笔一划皆似刻入竹简深处——
那是新法的雏形,也是新时代的第一道法令之痕。
现在正是抄答案的黄金时机!
天幕上,另一个“自己”正与太子扶苏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地勾勒新法轮廓。李斯一边凝神细看,一边提笔疾书,指尖几乎要碾破竹简。每当他发现自己的构想竟与天幕中的思路不谋而合,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扬——那种“英雄所见略同”的酣畅感,直冲脑门。
我果然还是我!
太子扶苏也不负我徒儿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