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除一口粗粮、一身褐衣,其余尽数收归官府。穷得只能依附朝廷,生死由人。
在这套法则之下,百姓活着只为耕与战。
读书?识字?改命?做梦。
秦国从不给你时间,也不给你机会。
普通人想翻身,唯一的路,只有上战场——杀敌、斩首、记功、授爵。
一条血路,踩着尸骨往上爬。
这套制度,有没有问题?
放在当年,没问题。
商鞅变法之时,秦国积弱,列国虎视。不狠,活不下去。
唯有将全国之力拧成一股绳,全部押在“耕战”二字上,才能逆天改命。
正是这冷酷到极致的制度,让秦国上下如一台巨械,轰然运转。
六国惊惧,称秦军为“虎狼之师”。
所过之处,城破人屠,无人可挡。
论效率,它确实是乱世中最快崛起的方子。
可——
时代变了。
扶苏抬眸,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秦国早已不是昔日边陲弱邦。”
“它现在,是即将吞并八荒、一统六合的帝国。”
“而一个帝国,需要的不只是铁与血,更是文治、教化、人心归附。”
“若继续以奴役之道驭民,以愚民之策治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那我们打下的,不是天下,是坟墓。”
“秦国强盛,最直观的体现是什么?疆域,暴涨!”
“可地盘是大了,官吏呢?没跟上!”
“此前孤听闻,迁陵县编制百人,实到不过八十五,若有徭役外调,能坐堂办事的,只剩一半。至今空缺未补,真正落地扎根的吏员寥寥无几,政务几乎难以为继。”
“就连吞下的韩国旧土,秦国竟也派不出足够的本土官吏去接管!”
“一开始,只能低头——收编那些盘踞在韩地的宗室、贵族、公卿,让他们穿上秦制官服,名义上替秦治理百姓,实则形同割据。”
“直到孤的教育司砸下上千学子,一郡一县步步推进,这才艰难换下那些旧权贵,将治权真正攥回手中。”
“可……这才一个韩国。”
“若赵、魏、楚、燕、齐尽数覆灭,千里疆土如潮水般涌来,秦,拿什么填?”
“难道还要一次次低头,任由六国残余贵族披上秦袍,继续盘踞乡野,号令一方?”
“真这么做,那新郡县究竟是秦之疆土,还是他们私家领地?”
“若不收编他们呢?那就必须有成千上万信得过、靠得住、能办事的秦吏,铺满每一座城、每一道乡。”
“可这样的规模,光靠法家撑得起吗?”
“就算诸子百家倾巢而出,所有学子尽数入仕,人数或许堪堪够看——可能力呢?真能担起一县之政、一郡之责?谁敢打包票?”
“所以,唯一的路只有一条——开民智,兴教化,把根基扎进黔首之中!”
“唯有让千万百姓识字明理,才能从泥土地里,亲手培育出属于秦国自己的官吏之林!”
——
天幕之下,李斯瞳孔微缩,心头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始皇陛下,在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之后,恐怕真会动手压一压法家?
细想之下,竟早有征兆。
早在统一大势已定之际,始皇便广召诸子百家博士入秦,议制度,献策问政。
表面看,是博采众智,为帝国未来筹谋。
可背后深意呢?未必不是有意扶他派以抑法家——那一支如今权势熏天、几乎垄断朝纲的思想巨擘。
太子扶苏说得透彻:
统一之前,秦王可以容忍法家独大,毕竟战时重法、严刑峻法利于集权征战。
可天下既定,再容一家坐大?那便是悬在头顶的刀。
法家若继续一手遮天,迟早架空君权,尾大不掉。
这对始皇这等掌控欲深入骨髓的帝王而言,绝不可忍。
所幸……从天幕所显、太子之言,再到始皇对法家始终留有分寸的态度来看——
只要法家不逾矩,不触碰那根藏于帝王心中的红线,便仍可居庙堂之高,执治国牛耳。
想到此处,李斯心头五味杂陈。
庆幸的是,法家尚有存身之地;
可惜的是,那个唯法独尊的时代,终究要过去了。
庆幸法家还能在秦国朝堂上站稳脚跟,勉强守住治国主流的席位。可终究,再难复现当年商君手执法令、焚诗书以立威的鼎盛气象——那时一法独尊,百家噤声,何等霸道!
而此刻,立于群臣最前方的秦皇嬴政,眸光微侧,淡淡扫了李斯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神色莫测。
天幕之中,太子扶苏言语直来直去,毫无遮掩。可正是这份赤裸,恰恰戳中了嬴政心底那点未曾宣之于口的隐忧。
说得直接也好。至少从今往后,李斯所代表的法家,做事便得掂量分寸。不必他亲自敲打,也知道权势不能无边膨胀,打压百家也得有个度——越了线,惹得君心不悦,后果不堪设想。
真正让嬴政心头一震的是,连他自己,也是在统一天下仅剩几年之际,才隐约察觉:法家一家独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必须遏制。
可扶苏呢?
天下初定,六国余烬未冷,他竟已在第一时间嗅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法家若继续垄断朝纲,迟早会架空王权,动摇根本。这份远见,这份敏锐,连嬴政都不得不暗叹:此子,胜我当年一筹。
心中再度闪过对这个“亲儿子”的惊叹,嬴政还未平息思绪,就听扶苏又抛出一句:“当开民智,育人才。”
眉头,顿时皱起。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动了秦国百年根基。
百年前,商君辅佐秦孝公,定下两条铁律,撑起大秦崛起之路:
其一,强军强国——以军功授爵,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田宅奴婢随之而来。血染沙场者,皆可封侯拜将。此策如烈火,燃尽六国胆魄。
其二,治国治民——行“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之术。百姓愚而顺,疲而安,不敢生异心,唯知耕战二字。此策如枷锁,牢牢锁住民心,使举国如臂使指。
这两条腿并进,大秦如猛虎出柙,一路东出函谷,踏碎诸侯,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可如今,那条“军功授爵”的大腿,已被扶苏点出弊病,险些拖着帝国冲进深渊。为求自保,嬴政与李斯等人正谋划变法,欲将其缓刹。
原以为,另一条腿——“弱民疲民”之策,尚可留存,无需更易。
谁知,扶苏竟要连这条也斩!
理由干脆利落,直击命门:
官吏不够用了!
天下已定,烽火暂熄。黔首再无法靠战场杀敌挣军功,第一条晋升之路,已然断绝。
第二条路,靠诸子百家培养人才?听起来可行,实则杯水车薪。
百家学子虽众,但能真正学成出师、担得起郡县重任的,十中无一。现实更残酷——百中取一,已是奢望。
第三条路,启用六国旧贵族中有才之士?可以,但需甄别忠奸,步步提防,效率极低,规模有限。
三条路,两条瘫痪,一条瘸腿。
偌大帝国,疆域万里,郡县林立,谁来管?
嬴政沉默了。
他知道,扶苏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破局之机。
所以,诸子百家的学子虽能勉强补上秦国官吏的缺口,但面对这庞大国度如饥似渴的用人需求,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三条路,是从六国的宗室、贵族、公卿里挑人,填充官僚体系——这也是早年秦国用过的老法子。可如今,这条道被天幕上那位太子扶苏一通痛批,直接钉在了耻辱柱上。
为什么?
因为你让六国旧贵当官,他们管的地盘,到底是秦国的国土,还是他们私人的封邑?答案不言而喻——那是他们的地盘,不是大秦的江山!
人心未归,权柄在外,岂非养虎为患?这条路,走不通。
当然,也有人提议:从咱们秦国自个儿的宗室贵族里提拔呗。
可嬴政眉头一皱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等于把刀柄往权臣手里送。一旦这些本土豪族坐大,朝堂就成了他们的棋局,王座反倒成了摆设。
他要的是乾纲独断,不是与卿共治。
所以,光靠这三条老路,想在短短几年内填满遍布天下的官位空缺?痴人说梦。
除非……动一个比废军功爵还狠的招——开民智,育寒门!
可这一招,等于掀了商君压了百年的铁盖子。
什么壹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那一整套让百姓低头耕战、不敢他想的治国铁律,全得推倒重来。
这不是改政策,是翻天!
嬴政坐在龙椅上,指尖轻揉眉心,心头冷笑:好啊扶苏,你一张嘴,就给我扔出个比变法还烫手的山芋。
埋怨归埋怨,话还得听下去。
李斯正陷入沉思,殿内寂静无声。
太子扶苏顿了顿,声音清朗,如钟击水:“启禀父王,开民智之举,除了能速育大批堪用之才,还有两大妙处。”
“其一——可进一步集中君权,令王命如刀,直贯天下!”
此言一出,嬴政眸光微闪,眼中掠过一丝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