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图在手,千里之外也能如临其境。
更不必说那些水利工程的设计图——尺寸、坡度、流向、高程,全都精细入微地画上去。谁看了都懂,谁拿了都能干。
只要有人拿到他绘制的微小型水利工程设计图,便能按图施工,无需水工亲临督工,甚至连懂不懂水利都已不再紧要。
这等于是将地方郡县对专业水工的依赖,硬生生砍去大半。
若搁在从前,绘图只能用绢帛——可那玩意儿金贵得很,哪经得起他这般铺张挥霍?一张图没画完,怕就得耗掉一户人家半年口粮。
太子扶苏听罢郑国所言,眸光微动,脸上浮起温润笑意:“无妨。郑卿能在短短数年间,踏遍秦境三分之一郡县,勘尽山川脉络、江河走势,已是神速。”
“更难得的是,你还顺手将适宜修筑的水利工程一一绘出,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此乃利国利民之功,孤定当奏明父王,为郑卿请赏!”
“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二的郡县山河图卷还需郑卿继续奔走,莫负天下苍生所望。”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末了又补一句:“若有任何所需,尽可向孤提。只要孤力所能及,必为你扫清障碍!”
郑国闻言,心头一热,当即俯身叩拜,声音沉稳而坚定:“臣,谢殿下信重!”
“臣愿以笔为剑,走遍九州,绘尽山河经纬,凿通万水沟渠,兴水利于天下,泽被大秦黎庶!”
扶苏伸手虚扶,示意免礼。君臣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殿中一时静谧如水。
片刻后,太子转身看向章邯,语气转肃:“将郑卿绘就的三分之一郡县水利工程图纸,尽数下发各地郡守县令。”
“即刻动员辖区内青壮,将修筑这些工程列为徭役任务。
“但这一次,不许搞一刀切。要把劳作量化——挖几丈沟渠,背多少石土,折算成开垦一亩荒地的工作量,清清楚楚列出来。”
“黔首百姓可根据自家能承担的份额,与官府签订‘兑役契书’,先选想要换取的物资器具,再凭劳力兑现。”
章邯凛然应声:“是,殿下!”
心中已盘算着回头召集尚书台与治粟内史共议细则,务求公平合理,落地可行。
待吩咐完毕,扶苏目光一转,落向许子:“林木司的农家子弟亦有功劳,赏赐不会少,回头自会发放。”
许子连忙躬身谢恩:“臣代林木司全体子弟,叩谢殿下厚赐!”
礼毕,他略顿了顿,神情稍显迟疑,继而低声道:“启禀殿下,畜牧司这些年主责乃是接收外贸丞从四夷购回的牲畜。”
“依您先前谕令,分批运往各郡县,供百姓兑换使用。”
“期间又抽调大量农官下派地方,人手捉襟见肘,故而在牲畜驯养、育种改良方面,进展寥寥。”
说到此处,他面露愧色,头也微微垂下。
扶苏却未动怒,反而轻轻摇头:“你何须自责?”
“这些年,畜牧司将数十万头牲畜安然送达各地,毫发无损,百姓兑取得宜,秩序井然。”
“仅此一项,已是大功!”
“更何况,没有你们稳住后方,哪来今日‘田器畜粮’三重兑换的顺利推行?”
他语气一顿,目光坚定:“畜牧司,有功!赏,一样不会少。”
旋即,他又看向章邯,补充道:“第二轮兑换清单里,添上一项——羊毛。”
“乌氏君这些年从四夷采买,累计输羊五十万只。每羊一年剪毛五六斤,足够织两身成人衣袍,或三套孩童衣物。”
“这笔资源,不能压在圈里发霉。要让它流进千家万户,变成布,变成衣,变成活命的暖意。”
五十万只羊,一年剪下的羊毛,足以织出上百万套成人衣裳,或是整整一百五十万套孩童衣物。
过去四年积攒下来的羊毛产量,早已足够让秦军每一位将士,从头到脚换上好几套厚实暖和的羊毛战衣,甚至还有大量富余。
这正是去年灭韩之战中,秦军士气如虹、伤亡极低的关键之一——
天寒地冻的时节,别人还在靠单薄麻衣硬扛刺骨冷风时,秦军将士怀里已经揣着三五套羊毛衣。不仅贴身穿暖,还能塞进铠甲内层,软绵绵一层,既能缓冲重击,又似软甲护体,刀枪难侵。
如今,前线将士的御寒需求早已满足,太子扶苏便顺势将目光投向了天下黔首。
寒冬腊月,一件羊毛织就的粗呢大衣披在身上,那叫一个暖如春阳,远非粗糙麻布可比。若把这些实实在在的防寒利器,放进第二轮兑换清单里还怕百姓不动心?
章邯微微颔首,沉声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即刻去与治粟内史商议。”
毕竟羊毛买卖虽归太子六部分润一成利,但调度分配之权,终究握在治粟内史手中。想要把羊毛衣裳推向下层百姓,绕不开这一关。
——
而就在方才,那些还因历法错乱而忧心忡忡的黔首们,此刻却已个个两眼放光,围在天幕前议论纷纷。
!只见苍穹之上光影流转,赫然显现出“稻田养蟹”“稻田养泥鳅”“稻田养黄鳝”“稻田养鸭”等全新耕作之法,仿佛一道道金光劈开了千年的贫瘠与困顿。
“这稻田养蟹听着真不赖!鱼苗难抓,蟹可好逮多了,实在不行抓些河蟹回来养也成!”有人激动拍腿。
“何止啊!”另一人接话,“河蟹能啃杂草、吃虫害,粪便还能肥田,一举三得!咱们这一亩水田,等于种出了三份收成!”
“妙啊!要是再在田埂上搭一把大豆,连豆子都有了!”
“一样的地,多出两样吃食,虽说费点力气,可只要能吃饱饭、娃儿能见点油星,累点算啥?”
“谁说不是!以前拼死拼活,一年到头米缸见底,肉腥都没闻过。”
“现在不一样了!代田法稳产,肥料配方教得清清楚楚,再加上这稻田混养,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我看养泥鳅更实在!泥鳅钻泥松土透气,粪便是天然肥,水稻长得壮实,关键是肉多啊——不像河蟹,啃半天才一口肉。”
“可泥鳅滑溜得很,稍不留神就钻跑了,得加高田埂,进排水口还得设网拦住。”
“黄鳝也不错,肉厚油多,炖汤香飘十里!”
忽然有人悟了,一拍大腿:“你们发现没?只要往稻田里养活物,它们拉的屎都能变肥料!”
“对!天幕说了,鱼、蟹、泥鳅、黄鳝、鸭子,排泄物全是宝,能催稻疯长!”
“有道理!之前天幕就提过,牲畜粪便可制肥。这些水里游的、田里爬的,不也算‘牲’的一种?”
“就算抓不到苗种,咱直接往田里撒点牛粪猪粪试试呢?反正肥田总没错!”
众人越说越起劲,眼中燃起久违的希望之火。
正当他们热火朝天地盘算着如何把一亩田榨出三倍收成时,天幕再度浮现——
太子扶苏的声音徐徐响起:
下一波兑换,果树树苗,全面开放;羊毛织物,列入清单。
霎时间,万民屏息,心跳如鼓。
一个个黔首百姓眼巴巴望着天幕,嘴里止不住地感慨:
“真他娘的羡慕啊!天幕里的百姓早就把第一轮兑换拿下了,第二轮都快开始了——咱们呢?连个兑换门槛都没摸着!”
“急也没用,总得等陛下那边筹备妥当吧。”
“可人家那边进度飞快,还不是因为时间流速不一样?天幕里头几年过去了,咱们这儿才过了几个月罢了。”
“再熬一熬吧,估摸着明年,陛下或许才启动第一轮兑换。至于果树苗和羊毛怕是还得往后拖个几年才有戏。”
“你想想,光是培育果苗,天幕里的农家子弟就花了好些年。咱们就算现在喊破喉咙要,他们也变不出来啊。”
“再说羊毛,肯定先紧着将士们。战袍、战被都配齐了,才轮得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那果树苗多省心啊!随便种在门前屋后,浇点水、撒点肥,过几年就能年年吃果子,清甜爽口,小孩老人都能补身子。”
“果子倒是其次,人不吃果子也饿不死。但冬天没厚衣裳穿,那是真能冻出人命的!”
“你看天幕上那些羊毛衣裳,裹得严实,粗密厚实,一看就暖到骨子里!”
“何止暖?我前两天还瞧见,有些将士穿着羊毛军装干重活,热得脑门直冒汗,袖子都卷到肩膀上了!”
“这要是做成被子,盖上去简直像躺在暖炕上,寒气全被压住,一觉睡到大天亮!”
“老子做梦都想拥有一件羊毛大氅,哪怕只是一床羊毛被也好啊”
“醒醒吧,现在别说买羊,整个天下的商贾都在疯抢牛羊驴骡!除了祖上本来养着的,普通人想买一头羊?做梦去吧!”
“听说了么?各地豪商拼命收牲畜,全是为了献给陛下。朝廷这是要搞大事——推行‘土地田亩换牲畜器具’的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