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本为逆邦，其宗室贵胄负罪累累，理应伏法，太子此举何错之有？
然而这些年章邯一直追随太子扶苏奔走于秦地各郡县之间，虽偶有奏报往来，终究未能亲身主持户部日常运作。
因此，即便他对下属六司略有耳闻，但具体实情仍不免有所疏漏。
所幸归京之后，章邯连夜召集户部左右侍郎、各司司务与主事官僚，连日会商，彻夜议事。
经过数昼夜的紧急梳理，他总算将过去四年户部各项政务理清脉络，掌握大要。
此刻登堂陈情，自是沉稳从容。
其中尚食司、尚衣司、俸禄司、统筹司与外商司诸事，皆无重大变故，略提几句即可带过。
毕竟尚食、尚衣两司专管六部官吏饮食穿戴；俸禄司也只是按时发放薪饷与各类福利物资，例行公事而已。
统筹司每年初拟定财政预算，皆经太子亲自审定，收支账目清晰可查，分毫不差。
外商司主要职责是从各地搜罗罕见牲畜或未曾种植过的谷物菜蔬，送交农部研究试种；通商赢利反属次要。
凡引进之物种，一经移交农部，后续如何培育改良，非其所问；而经商所得钱财，亦已尽数归入统筹司统一管理。
故而章邯对此五司仅用数语概括而过。
唯独谈及杂务司时，多加说明了几句：“目前杂务司共设五个养猪工坊，一号至四号工坊各配有五百名匠役，五号工坊现有人手三百六十八名。”
“每个工坊均蓄养黑猪五千头，合计五坊，现有存栏约两万五千头。”
“这些圈养的黑猪，除了供应太子六部各级官吏、随从日常膳食所需的肉食之外，很大一部分也面向咸阳城内外的平民百姓售卖。伍4看书 勉废岳黩”
“尤其是经过阉割处理后的黑猪肉，口感更佳，深受民间百姓喜爱，常常刚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
“如今，这也成了太子六部一项重要的日常收入来源。”
“接下来，杂务司还计划进一步增派人手，扩大养猪作坊的规模。”
“明年的一项重要目标，便是将养猪场扩建至十处，养殖总量突破五万头。”
“此外，杂务司旗下还设有八座造纸工坊，其中一号到七号工坊各有五百名工匠，唯独第八号目前仅有二百二十七人。”
“眼下这八座工坊所产纸张，已足以满足太子六部各司日常文书、典籍抄录等用纸需求。”
“但考虑到将来六部或将刊印更多书籍典册，因此明年的规划中，也有意将造纸工坊扩充至十座。”
听着章邯的陈述，太子扶苏轻轻颔首。
他之所以能在秦国各地郡县调动众多退伍老兵，背后一个关键因素，正是这些由太子六部创办的养猪场与造纸坊。
因为这些产业在招工时，优先录用大秦烈士之后，以及获得过‘大秦勇士’‘大秦锐士’勋章者的亲属。
换句话说，遍布各地的老兵家中，有不少亲人正靠着为太子效力而安身立命。
进入养猪场和造纸坊做工的平民百姓，待遇或许谈不上优渥，
但至少，每人每日三餐皆可吃饱，顿顿不限量。
毕竟，在农部多年钻研下，增产肥料、代田耕作法，以及多种高产作物相继推广，六部辖地的粮食亩产早已大幅提升。
仅是供养数万名属员一日三餐吃得饱，并非难事。
若真是在如此多良策并施之下，连自己治下之人都无法温饱，那扶苏与农部诸位研究者，确实该惭愧了。
除此之外，每年每人还能领到八套新衣。
自从发现羊毛可用于纺织后，毛线与毛衣便迅速被纳入民生体系。
别处或许紧缺，但在太子六部境内，羊毛制品尚能自给自足。
更重要的是，凡是在养猪场或造纸坊劳作之人，都会按时领取应得的酬劳。
这份生计，虽比不上朝中官员、贵族公卿那般体面富足，却远胜于靠天吃饭的寻常农户。
正因退伍老兵们清楚，自家妻儿老小在太子庇护下生活安稳，
而太子本人又始终铭记他们的付出，给予应有的敬重，
双重情义交织，才使得这些老兵对扶苏死心塌地。
只要太子地位稳固，他们不仅自身受尊崇，家人亦能长久得照顾。
片刻后，扶苏转向章邯，问道：“朝廷那边可也开始办养猪场了？”
“还有，朝廷的造纸工坊现在有多大？能否供应全国官府日常所需？”
关于养猪一事，扶苏了解不多。
但造纸术，却是六部此前移交给了朝廷，由治粟内史全权接管。
章邯闻言略一怔，随即回神。不过他返京之后，也曾特意拜会过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
论起来，对方早年曾指点过他不少实务，对他有拜师之恩。
加之他身为太子近臣，又任户部尚书，与治粟内史本就往来频繁。
因此，若他主动探问，对方自然不会隐瞒。
恰好太子今日所问之事，他也曾当面请教过治粟内史，心中已有答案。
“原本治粟内史那边是打算也插手养猪场的事，可上报给陛下后，被驳回了。”
“陛下的意思大致是说，养猪场就留给太子六部，作为日常经营的一项收入来源就好。”
章邯语气略显局促地说道。
早前其实很少有人愿意大规模养黑猪，但自从掌握了阉割技术之后，猪肉不仅去除了腥臊味，口感更加鲜美，而且肥育速度明显加快，出栏体重也大幅提升。
这样一来，猪肉的经济效益迅速显现。
治粟内史自然也看到了其中的利润空间，正准备在全国范围内兴建几十甚至上百座养猪场来谋利。
可不知是秦王嬴政觉得这生意不够体面，还是有意为太子扶苏多留些财源——毕竟如今太子六部上下已有数万人马要供养，朝廷却不再额外拨款支持。
仅靠羊毛、纸张等产业分润的一成收益，恐怕难以维持开销。
因此，嬴政便直接叫停了治粟内史介入养猪业务的计划，仍由太子六部独掌此项营生。
“另外，朝廷设立的造纸厂也是仿照我们的模式，每厂定员五百人。”
“到现在为止，官办造纸厂已经建到了第一百三十六家。”
“目前秦国从中央九卿各署，到地方郡县各级官吏，基本都已弃用竹简，全面改用纸张书写公文。”
“不过由于产能仍有限，加上不少官员拿到纸张后私自囤积，拿回家抄书的情况屡见不鲜。”
“所以现在仍是实行配额发放制度，按级别定量供给。”
“像中枢高官，每人每日可领取五百张纸用于公务；”
“地方郡县的普通官吏，则每月配给三百张。”
“若个人另有需求，也可自费向官府购纸。”
章邯神情如常地叙述着。
起初，治粟内史并未对纸张使用设限。
一张纸能写完过去一整卷竹简的内容，寻常官员一天真有十份以上奏报要写吗？大多数人都用不了那么多。
按照估算，一个官员一个月最多消耗三五百张纸，当时造纸厂的产量完全能够承担，因此最初并未管制。
谁知那些官员得了纸后，有的偷偷转卖牟利——毕竟治粟内史还指望靠纸张赚取其余五国贵族的钱财，尚未对外公开售卖，纸张在民间依旧稀有紧俏。
即便在秦国本土，也有许多士人渴求这种新型书写材料，愿意高价求购。
另一些人则将纸带回私宅，用来誊抄自家藏书。
纸远比竹简轻便易存，谁不愿趁机换代？
结果短短一个月间，纸张消耗量激增，连官办造纸厂都供不应求，只得紧急上报。
治粟内史先是震惊，继而彻查，查明原委后立刻出台新规：超出配额部分必须自费购买，杜绝滥用。
听完章邯所言，太子扶苏轻轻颔首。
既然父王有意将养猪这项产业交由他掌管，那他便安心经营，继续扩大规模便是，倒也不必多想。
倒是这造纸一事，略出他意料。
他本以为历经四年发展，治粟内史早已将造纸工坊铺遍各地郡县，至少每个大郡能设两三处，富庶之地甚至可达五六家以上。
毕竟造纸这门手艺并不算艰深，只要人手充足，再带着大伙儿反复操练几次，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掌握。
因此，若治粟内史真打算全面铺开纸张生产，眼下绝不可能只建起区区百余座纸坊——少说也该有三五百处才对。
然而，太子扶苏与六部的着眼点在于推动纸张普及，让文书、典籍得以广泛流传；而治粟内史的想法则更现实：趁着纸张尚属稀罕之物，先拿来换取实打实的利益。
要知道，如今秦国正厉兵秣马，准备逐个击破其余六国，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
这一过程注定战事不断。
打仗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粮草供给！
靠的是军资储备！
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撑，纵使再有白起当年的盖世勇略，也只能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