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佛化身消散,连同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一同归于虚无。
天地间,那浩瀚无匹、强行改变了荒原法则的佛光与梵唱,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远去。
被“净化”的天空重新被暗红色的阴云与混沌煞气占据,恢复了灰烬荒原一贯的晦暗与压抑。
万朵金莲之上,数十万八部天龙征伐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调转方向。军阵依旧严整,佛光依旧夺目,但那股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杀伐之气,却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茫然。主帅受挫,佛陀亲令退兵……这是他们征战诸天以来,从未有过的经历。
寂静尊者面沉如水,站在光华略显黯淡的寂静金莲之上,深深看了一眼下方残破的堡垒,以及被众人护在中间、昏迷不醒的徐寒。那双灰色的虚无眼眸中,不甘、惊怒、困惑、以及一丝极深的忌惮交织。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
金莲载着他,缓缓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紧随其后,万朵金莲逐一隐去,遮天蔽日的金色佛军,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离开了灰烬荒原的天空。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黑风峡谷,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带着硝烟、血腥和焦土的味道,呜咽着吹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卷起灰烬与残破的旗帜。堡垒内外,幸存的净土修士们,或站或坐,或躺或跪,大多神情呆滞,仿佛还未从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与绝境逢生的转折中回过神来。
直到一个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庆幸的哽咽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才打破了这片死寂。
随即,抽泣声、呻吟声、劫后余生的呼喊声、寻找同伴的焦急呼唤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蔓延开来。
悲恸、庆幸、茫然、疲惫……种种情绪,交织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浩劫的土地上。
了望塔上,最先清醒过来的是明璃。她紧紧抱着怀中气若游丝、浑身浴血的徐寒,感觉到他微弱却顽强的脉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徐寒染血的脸颊上。“寒主……寒主还活着……他还活着……”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旁边,敖洄“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拄着几乎变形的龙象金刚杵,艰难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南宫烬单膝跪地,以剑撑身,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依旧锐利,扫视着下方。炎舞浑身火焰黯淡近乎熄灭,俏脸惨白如纸,在琴音夫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凌无尘瘫坐在阵枢旁,面色灰败,七窍都有细微血痕,显然神识受创极重。黑佛尊者的分身已然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魔气萦绕。青鳞妖王半边身子焦黑,苦厄大师断臂处业火微弱,慧能浑身是伤,铁战、血刀客相互搀扶,星陨老人萎顿在地,妙手空空……不见踪影。
每一个人,都伤得不轻。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眼中都残留着对刚才那尊佛陀化身的深深敬畏与……困惑。
“我们……活下来了?”敖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佛国……退兵了?”铁战捂着胸口,眼神恍惚。他曾是佛国附属的军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寂静尊者和那支大军的可怕,更清楚迦叶佛化身的降临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不可抗力!可现在,他们竟然……逼退了这样的存在?
“是因为……寒主最后那一指?”琴音夫人声音颤抖,看向昏迷的徐寒,目光复杂。
“不全是。”星陨老人咳嗽着,抹去嘴角血迹,艰难地说道,“那位迦叶佛……他似乎,并不想真的赶尽杀绝。他的化身,阻止了寂静尊者最后的神通,并命令退兵。”他身为散修,阅历最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微妙的态度。
“不想赶尽杀绝?那他们兴师动众来干什么?”血刀客独眼中凶光未散,更多的是不解,“那老秃驴最后看寒主的眼神……不对劲。”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此子身负大因果,牵扯甚广’,”凌无尘喘着粗气,强撑着分析,“‘混沌净土……好自为之。’这不像胜利者的宣言,倒像是……警告?或者说,某种……划界?”
众人沉默。迦叶佛化身的出现与退去,充满了谜团。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炎舞挣扎着站直,声音虽弱却坚定,“救人!清点伤亡!修复防线!佛国虽退,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去而复返?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一句话惊醒了众人。是啊,劫后余生,首先是要处理眼前惨烈的烂摊子。
明璃立刻下令:“所有还能动的医护、懂治疗法术的,立刻全力救治伤员!无尘,你还能动吗?立刻检查阵法核心受损情况,启动备用防护!敖洄、铁战,你们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清点人数,收敛……收敛阵亡者遗体。南宫,你带人警戒四周,防止任何意外。琴音夫人,劳烦你安抚众人情绪。星陨前辈,您精通卜算与勘探,请协助查看地脉是否受损……”
一连串的命令,虽然因为伤痛和法力枯竭而断断续续,却条理分明。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强打起精神,各自领命,踉跄着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黑风峡谷沉浸在一种混杂着悲痛、麻木与坚韧的沉重气氛中。
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战前,净土经过扩张,拥有各类修士超过五万(包括新投奔者),常备战兵约三万。此一役,直接战死者,高达一万八千余人!这还是在主战场局限于高层对决、敌军并未大规模接阵的情况下!绝大多数死者,是在寂静尊者那覆盖性的梵唱佛光威压,以及最后神通碰撞的余波中,神魂崩溃或身体无法承受而亡。重伤失去战力者,超过五千。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新加入的铁壁卫、妙音门弟子、三位散修麾下,损失比例更高,因为他们修为相对较低,且承担了部分外围防御和辅助攻击的任务。慧能率领的“赎罪营”几乎打光。
九渊镇业大阵彻底报废,九座巨塔倒塌了四座,其余也布满裂痕。混沌归元大阵核心受损严重,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全盛威力。堡垒主体建筑多处崩塌,防御工事损毁七成以上。
物资损耗更是无法估量。为了支撑大阵和众人修炼、战斗,半月来的储备几乎消耗一空。
妙手空空最终被从一堆碎石下挖出,奄奄一息,若非炎舞不惜损耗涅盘真火为其续命,早已陨落。
整个混沌净土,元气大伤,十不存三。
收敛遗体、辨认身份、集中火化或安葬……每一项工作都沉重无比。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失魂落魄的修士,抱着同门或亲友残缺的遗体,发出压抑的悲鸣。一些年轻修士目光呆滞,显然尚未从佛国那近乎天威的恐怖中恢复过来。空气中,除了焦糊与血腥,更多了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与死寂。
堡垒深处,临时搭建的医护区内,挤满了伤员,呻吟声、治疗法术的光芒、药草苦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明璃和琴音夫人带领着所有懂医术的女修,不眠不休地穿梭其间,眼圈红肿,声音嘶哑。
徐寒被安置在最为安静、且有残存阵法守护的核心静室。他伤势极重,不仅肉身近乎崩溃,经脉多处断裂,脏腑受损,更严重的是神魂之力透支过度,与寂静尊者法则层面的对抗,让他识海受创,陷入深度昏迷。若非混沌母种始终吊住他最后一线生机,万佛镜自发护住真灵,恐怕早已陨落。
明璃日夜守候在旁,寸步不离,喂药、擦拭、以自身微薄法力温养其经脉,眼中布满血丝。
三日后,敖洄、南宫烬、炎舞等核心成员的伤势在丹药和调养下,勉强稳定下来,能下地行走。他们第一时间来到静室外。
“明璃,寒哥怎么样了?”敖洄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担忧。
明璃轻轻摇头,神色憔悴:“伤势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但何时能醒……不知道。凌无尘来看过,说寒主的神魂似乎被困在某种深层次的感悟或创伤中,外药难及。”
众人心头沉重。
“外面情况如何?”南宫烬问。
明璃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很不好。伤亡太大,士气低落。许多新加入的道友,萌生去意。佛国虽退,但迦叶佛最后那句话,反而让很多人心里更没底,觉得我们是不是卷入了什么更大的、更可怕的漩涡……资源也快见底了。”
炎舞咬着嘴唇:“不能让他们走!我们付出这么大代价才守住这里……”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黑佛尊者的新分身(较为虚弱),缓缓凝聚成形,“经此一役,净土虚弱到了极点,人心惶惶。若不能尽快稳住局面,展现出新的希望和力量,不用佛国再来,我们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众人默然。黑佛尊者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寒主昏迷前,可有什么交代?或者,你们在战斗中,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星陨老人拄着拐杖走来,他伤势不轻,但更关心大局,“迦叶佛的态度,太反常了。老夫总觉得,此事背后,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敖洄皱眉回想:“异常?寒哥最后那一指‘归一’,好像……好像引动了什么东西?我当时恍惚觉得,好像有什么很古老、很愤怒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应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南宫烬点头:“有剑意。极淡,极古,不屈。”
黑佛尊者分身眼中幽光一闪:“你们也有感应?老夫分身陨灭前,似乎也感觉到一丝……来自极其遥远、被重重封锁之地的意念波动,带着一股……同源的愤怒?难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静室方向,想起了徐寒一直在追寻的父亲——徐天青本尊的下落,无间佛狱!
“如果真是徐天青道友的意念……”星陨老人捻着胡须,神色凝重,“那就能解释,为何迦叶佛会亲自降临阻止了。徐寒小友身负的‘大因果’,很可能与他父亲,与无间佛狱,甚至与灵山更高层的某些秘密有关!迦叶佛不愿在此刻将事情彻底做绝,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数!”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震撼。难道,净土的存在和徐寒的崛起,已经触及到了灵山最核心的某些禁忌?
就在这时,静室内,一直昏迷的徐寒,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明璃第一时间察觉,惊喜地低呼:“寒主!”
众人立刻涌入静室。
床榻上,徐寒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锐利如剑锋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疲惫、虚弱,以及一丝……仿佛历经了无尽轮回般的沧桑与沉淀。他看到了围在床边的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关切、疲惫与忧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嘶哑的声音:“……大家……都……还好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敖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寒哥!你终于醒了!我们……我们都还好,就是……”
“伤亡……很大,对不对?”徐寒闭上了眼,似乎不忍去看众人沉重的表情,声音低沉,“我都……感觉到了。在我昏迷的时候,能感觉到……很多熟悉的气息……消散了。”
静室内一片压抑的沉默。
良久,徐寒再次睁开眼,眼中虽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丝清明与坚定。“告诉我……具体的情况。还有……迦叶佛。”
明璃忍住泪意,将这几日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推测,简要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徐寒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汇报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冷。当听到迦叶佛化身最后那句话,以及星陨老人关于父亲意念的推测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父亲……”他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识海中,万佛镜微微震动,将他在昏迷中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古老剑意共鸣,再次浮现。
“所以,迦叶佛退兵,不是仁慈,而是……忌惮?”徐寒声音冰冷,“忌惮我父亲可能引发的变数?忌惮我身负的‘因果’?或者说……他们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我和净土,存在分歧?”
“很有可能。”黑佛尊者点头,“寂静尊者是坚定的‘净化’派,代表灵山内主张强硬镇压、维持‘收割’体系的力量。而迦叶佛……作为过去佛,活得足够久,知道的秘密也足够多。他可能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或者……他与灵山现任的‘现在佛’一系,并非完全同心?”
“灵山内部,亦有争斗?”铁战愕然,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神佛亦不能免俗。”星陨老人叹道,“只是层次更高,更隐秘罢了。若真如此,我们或许……有一线生机,或者说,周旋的余地。”
徐寒挣扎着想要坐起,明璃连忙扶住他。他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疲惫而期待的脸。
“我们输了,也赢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输得惨烈,几乎打光了家底,伤亡了近半同道,净土元气大伤。但我们赢了……我们逼退了菩萨,引出了佛陀化身,并且……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有希望。”徐寒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迦叶佛的警告也好,忌惮也罢,都说明了一点——我们混沌净土,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了!我们已经成了一颗让他们感到棘手、甚至需要权衡的‘钉子’!”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徐寒思路清晰,仿佛早已在昏迷中思考过无数遍,“第一,全力救治伤员,抚恤阵亡者家属,稳定人心。明璃,此事由你总负责,琴音夫人、慧能辅助。资源……集中所有剩余资源,优先保障此事。告诉所有留下的人,他们的牺牲,净土铭记;他们的家人同道,净土必不负!阵亡者名字,刻入‘英魂碑’,享净土永世香火供奉!”
“第二,恢复与重建。无尘,你伤势不轻,但阵法修复不能停。不求立刻恢复全盛,但最基本的预警、防护和聚灵功能必须尽快恢复。星陨前辈,劳烦您勘察地脉,寻找新的、隐蔽的资源点。敖洄、铁战,你们带领伤势较轻者,清理战场,修复堡垒主体和必要工事。记住,速度要快,但更要隐蔽,不能让外界(包括可能的窥探者)看出我们的虚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徐寒目光扫过黑佛尊者、炎舞、南宫烬,“情报与威慑。黑佛前辈,请您全力发动所有情报网络,不仅要监控佛国动向,更要重点收集灵山内部派系斗争、关于无间佛狱、以及迦叶佛一脉的相关信息。炎舞,南宫,你们二人,伤势稍好之后,便轮流在净土外围‘显圣’。”
“显圣?”炎舞不解。
“对。”徐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做出我们伤势已愈、实力犹存、甚至有所精进的姿态。可以偶尔‘无意间’泄露一丝强大的气息(借助残留的大阵或法宝),可以高调巡视新修复的防线。目的是告诉所有暗中观察的势力——混沌净土虽然受损,但核心战力仍在,并非任人宰割!同时,这也是做给灵山内部某些人看的。我们要营造出一种‘我们还有底牌,迦叶佛的警告我们听懂了,但我们不好惹’的姿态。”
扮猪吃虎?不,现在是要扮成伤势未愈却獠牙依旧的猛虎!虚张声势,争取时间!
众人听明白了徐寒的意图,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寒主,那……那些想要离开的人?”凌无尘问道。
徐寒沉默片刻,道:“想走的,不必强留。发放少量路费丹药,礼送出境。但要告诉他们,出了净土,生死自负,且将来若再想回来,需经过严格审查。愿意留下的,才是净土真正的根基。经此一役,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心志将更为坚定。”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残破却依然屹立的堡垒轮廓,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战,是我净土悲歌,牺牲惨烈,天地同悲。但这悲歌,不会是我们绝唱!”
“我们要用敌人的血,祭奠逝去的英魂!要用重建的家园,告慰不屈的亡魂!要用未来的辉煌,证明他们的牺牲……值得!”
“诸位,”徐寒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擦干血泪,收起悲伤。我们的路,还很长。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眼中悲意未消,却已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净土悲歌,余音未绝。但新的序章,已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