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注”:本章有较多炼剑理论情节,虽然我自己觉得写的挺好,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介意的书友可以选择跳过或者暂时不看。以下为正文。
程心瞻对于自身法宝是有过好几次取舍与精简精炼的。在这个过程中,同时伴随着对法宝的强化与再塑。
这其中就包括了五行法剑。
在那么多次取舍精简中,五行法剑他都是一直坚定留下来的。
剑者,威仪之器,号令也。
剑,其实就是一种道形。
在这片天地间早有公论,最亲道之灵为人,最亲道之花为莲,最亲道之器为玉。
其实这段话后面也可以再加之一句:
最亲道之兵器为剑。
剑者,百兵之君也,君子腰玉而佩剑,无故不去身。
当然,这里所说的,剑只是兵器之君。而器之分类纷繁复杂,除兵器之外尚有:礼器、车器、祭器、葬器、钱器、农具、起居具、文雅具、度量衡、建筑构件等等。在这些分类里,又有各自属类中的最亲道之器,要另当别论。
而正是由于兵器之中以剑器最为亲道,所以世间诸般用兵御器者,以剑修最为广泛,亦属剑修成就最高,讲究也是最多。因此还衍生出了体剑、法剑、飞剑等诸多流派。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论力大,体剑不如枪棒;论御气,法剑不如符令;论锋利与击长放远,飞剑不如各种神光飞梭。但是,剑之形,却能包罗此三者,做到随心如意,指挥如臂。
而以上这些,说的还只是“用”,剑之精妙,或者说其真正的亲道之处,其实在于“形制”。剑之形制,为“正”,为“雅”。
剑之形制可称“正”。剑身笔直,双刃对称,中有脊线,是为“中正平衡”。反观棍之横扫、戈之勾啄、刀之劈砍、矛之突刺,可称之为“偏锋”。而剑器是“不偏不倚”的,所以“剑走偏锋”之词,则被认为是用来形容冒进不智之举。
剑之形制可称“雅”。还有一句话叫:“剑如君子,德形兼备”。剑之形制不繁不简,雅致得当,各处均有讲究:剑身笔直,象“正直”;剑刃锋利,象“决断”;剑格止刃,象“节制”;剑鞘藏锋,象“函养”。
所谓:“内藏锋芒,外显礼度”,说的是为人处世,也是剑之形制。
内景道与内丹道都认为人体象天,自身小天地与自然大天地一一映射。那么兵家则是认为剑器象人,持之可以克己明道。
剑器之所以被称为百兵之君,便是源于其形制的“正”与“雅”,当然靠的不是锋锐与坚硬,所谓“形下而道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即便不说山上,山下也是一样。持刀戈枪矛者,兵卒也;佩剑者,帅也。都帅以剑为令,御使兵卒。
也正是因为剑器形制亲人亲道,所以也使得剑器在漫长岁月的发展中逐渐超越了兵器这一范畴,也会用作礼器与号令使用。修道之人持之,可以养气,可以号灵,可以壮威,这便是法剑的来历。程心瞻自修道以来,便是精修五行,内炼五行之脏,外用五行之咒,呼灵召气,无所不应。在这个过程中,五把法剑是起到了大作用的,相当于他是把呼唤天地的号令放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法剑不一定要出鞘,更关键的在于一个“持”字,以身脏为鞘,藏剑于身,感其金性,淬脏炼杰,号灵壮威,这才是法剑的妙用。
所以修道至今,从一境到五境,他舍弃了许多法宝,但从未想过去掉法剑。
只不过,在取舍和精简法宝的过程中,他对于五行法剑的处理有些特殊,本质上他是做了加法的一一利用五行法剑各自的特点以及自己对五行道法的理解,将一些本应该额外添置的法宝融合进法剑中去一一并以此最终实现全身法宝的减法。
他这个想法最初来自于火剑,“火炼赤霄”。
得益于姜为山姜学师的巧思以及掌教的出手大方,姜学师用了许多珍贵的宝材,将火剑炼成了剑炉两相,保留了作为法剑的一切妙用,还可以变作火炉炼丹炼气。他将火剑放在心府里温养,剑器品质日益提升,炉器也随之提升,以至于这么多年以来,炼丹炼器一直很方便,不曾为炉子忧愁过。而剑炉炼丹炼器,饱经丹烟器韵的熏陶,火韵也在精进,反过来又带动剑器的品质,是相辅相成的。
另外,在诸般法咒中,他用的最顺手也是次数最多的,就是【焚】字咒。每次念咒的时候,散发焚火意蕴,调用火行法力,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发现法咒和心府里的法剑也是相辅相成的。
剑炉,炉之器韵,不就是【焚】吗?
无论是烧丹还是化物,架炉之要就是起火而焚之。所以每一次念【焚】字咒,咒意都会渗透到法剑之中,助长法剑之【焚】意。同时,剑炉本身【焚】意又会被咒意调动,助长法咒神威。
于是,在发现剑一炉一咒这三者环环相扣,彼此相辅相成后,他举一反三,心中便自然而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火剑可以两相二用,又相辅相成,那其馀四剑是不是也可以呢?
他之前有想过炼制一个绳索法宝,用来擒拿困敌。有了火剑的启发之后,他便没有再重新炼制,而是对木剑进行了回炉再塑。
木咒,【缠】。
姜学师在为自己初炼木剑时,便考虑到了木行特点,其特点不在于锋锐,而在于勃发与坚韧。那何不取用【缠】字法韵,将木剑直接炼制成一根能长能短、能粗能细、砍之不断、扯之不松的剑索呢?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在木剑重塑的过程中,他新添入了不少的灵材与符纹,这其中就包括了他从“九阳火云链”那里悟来的能使剑索不断分化增长的符纹。
后来,在攻打哀牢山的过程中,剑索状态的法剑也是牛刀小试,捆住了沐龙杖。并且,在那次战斗中,他缴获了沐龙杖的藤龙身外化身,并将其炼成了一件龙索法宝。在那段时间里,他外炼龙索,内炼剑索,用的就是“东方木行”、“生发不断”、“青龙”、“缠”这些道韵意象。等到炉中龙索炼成的时候,肝中剑索也已经脱胎换骨了。
再后来,即便是炼成了龙索这样的罕见灵物法宝后,他也不据为己有,而是顺水推舟,将其点化为龙,赋予其灵性。这固然是时雨君的造化缘分到了,但同时,也是因为程心瞻本身就有了更为好用的剑索。况且,他能点藤索为龙,自然也能点剑索为龙。只不过,木剑之龙为内神之龙,以肝为府,以内景为天地。
进一步的,土剑也被他重塑,取【镇】字咒法意,为剑、碑二相。剑碑落地,势镇山海,能停龙脉,定风水,标方位,防散止流,牢锁地气。这一点,也是在攻打哀牢山的时候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在明确了这一点后,地书与无恙法印的用途也就都清淅明了了。所有的镇压法意与符纹禁制全部归于土剑。地书只作为象地之宝,承载着自己的心境感悟与大道前途。而无恙印只作为敕封钤印之宝与科仪灵坛之宝,去除其他一切灵韵。
这两件宝物,还是会有山岳气息,还是能与大地相通,依旧有镇压之威能。但这样的威能只是大地山岳本身所附带的,却不再会作为主镇法宝去使用了。
水剑也不例外,取【淹】字咒法意,为剑、瓶二相,剑中能藏海量法力灵气,瓶中可纳江河湖泊之水。之前,为了方便他做科仪以及施展水法,三清山专门给他配了五只巴掌大的小玉鼎。这玉鼎虽小,里面却别有乾坤,装着万方五湖之水。而自他炼成水、瓶两相变化之后,便把五湖之水都移灌到剑身里面去了,把五只玉鼎还给了宗门。
有容,乃大。
当水行法剑自身便是一座浩瀚水库之后,施展起水法来就变得轻松容易了许多。当下,程心瞻外使太阴皇君内景神持水剑以法力侵染桃花江,与绿袍争道,正是因为法剑自身有五湖之重,才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轻松了。
而最后的金剑,则是最特别的。
金者,锐器,法咒曰:【裂】。
有什么器物是自己在修道卫道过程中确实需要的,又能与金行法剑组成两相变化,相辅相成,同时还能得【裂】字咒意,从而表现出无坚不摧、无物不裂的神韵呢?
这个问题程心瞻想了很久。
直到这年秋天,他出山行走,应邀去往九嶷山,参加重阳秋祭。在那段时间里,他与衡山掌门邓青阳论道。邓青阳是当世体剑术一等一的人物,家学渊源,程心瞻跟他所谈论的自然是体剑之术。在论道的过程中,他坦言自己对体剑术的钟爱,并自认对于飞剑的运用以及对法剑的理解都达到一定高度了,唯独对于体剑,在平常的斗法中用的很少。
他也并不认为是自己不擅长体剑。就招数来说,他有自家投剑山和石林的剑经,有天真童子所传真武荡魔剑法,有黄海龙君所传云龙剑法。虽然不算集百家之长,但是有了这些剑招后,也足以让他通晓体剑之理,并自创剑招。
就步法来说,那更是不必多提,他自悟的遁法何其多也,都是可以转为步法的。另外,他极为擅长坛法与科仪,而这里面便牵扯到复杂的步罡踏斗之术,对步伐的要求是极高的。他能把坛法科仪做好,步法就没理由不高超。
他一直以来心里都明白,自己所欠缺的就是一把趁手的体剑。一把能承受得住自己的力道、剑招和步法的佩剑。
当然,这个原因他并没有对邓青阳说起,不然倒显得自己是上门来要剑的。他只说是自己习惯了运用法术,有了惰性,因此把体剑术懈迨了。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因为只要他愿意,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境界修为,硬要一把体剑,那三清山乃至浩然盟诸宗翻箱倒柜都要给他找来,更别提还有黄海宝库。退一万步来说,许祖的佩剑还在那呢,他要是去拿,净明派上下只有高兴的份。
只是他不想而已。
他这个人有些恋旧,而且喜欢自己亲手炼出来的东西。
就说他身上的诸般法宝,留下来的基本都是他自己炼制或参与炼制的,从低境开始不断温养加持,一路陪着他历劫度灾走过来。那些被他舍弃的或者是归还的,基本都是别人赠予的东西。就算是桃都,那也是与自身特别契合,仙剑自行认主,后来断了一次,回炉重炼后又被自己放在左眼里以罡煞熬炼,灌输以纯阳法意,一直走到今天,和最初时候相比也是相差甚大了。
所以他一直就没有想过去拿一把现成的剑。
另外,他对体剑的须求也确实不迫切,就如同他所说的,用法术也习惯了。
而当时邓青阳听了,觉得有些可惜,因为他还记得在多年前还珠楼主的斗剑会上,程心瞻在体剑场是拿了头名的。
邓青阳当时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程心瞻。
是啊,自己是有“秋水”的。
程心瞻心里一直有这样一个惦记在。
这可是自己的第一把剑,是自己第一次下山游历时仗剑除魔所仗的那把剑,是自己在白玉京上斗剑第一次扬名时手里握着的那把剑。
是老观主送给自己的剑。
自己答应老观主要让它闻名天下的。
只是,“秋水”的底子太差了些。
这些年,自己一直小心蕴养着“秋水”,各类金精矿物喂食,罡煞也不缺。但是,不敢多喂。一来,剑身受不住,怕虚不受补,裂解崩散;二来,沾染的外界气息太多、太盛,宝剑就没有自身的意蕴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还在三境的时候,每次度雷劫时都从不拿“秋水”顶劫,基本都是拿出来过一下雷,沾染一下天地灵性就收起来。就这样,每次度完劫雷“秋水”都要缓上许久才能消化掉。当然,因为一直蕴养的缘故,“秋水”的品阶也是一直在提升的,到现在,虽然没有到达道器的水准,但胎器还是有的。只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胎器则是太低了。最关键的是,要是别的法宝都还好,品阶低些也没关系,只要运用得当,一样能发挥功效。
但“秋水”不一样,“秋水”是体剑,是要与人短兵交接的,是要能承力化力的。一旦差了,或者说只要匹配不上力道、剑招、步法这三者中的任何一项,那就是一把没用的剑,随时都会断掉。所以一直以来,程心瞻一直留着“秋水”,又一直不曾用过。这把剑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位置,但又被他放在一个很远的角落。
而在那次与邓青阳的谈话中,他突然就想起了“秋水”,也想起了金剑。
金者,坚也。
金剑的第二相不必他求,不如回归本意,做一把兵器!
程心瞻想到这里,多年困惑与遗撼一朝尽去。
金剑,身藏锐金剑气,在肺府里经养多年,锋芒极盛,却少有恰当的使用之机。体剑,身为锐利之器,却苦于自身材质所限,久藏于剑鞘之中,难以对敌建功。
如果把这两者合炼呢?
谁说法剑和体剑就一定要分开呢?
体剑断敌兵、枭敌首、绝生机,这不就是五行法咒中【裂】字金咒的最佳表现吗?
体剑需食金精而养材升品。而金剑意蕴纯正,只有无坚不摧之意,要说气息,也只有自己一人气息。那还有什么金精还能比在自己肺府里蕴养多年的金行法剑更合适呢?
“秋水”如瘦蛟,古拙而清丽,秀美而有力,是一把金水两性的剑。其性寒,剑意凛冽,如凋零万物的秋风,如深夜凝霜的潭水,故名秋水。
程心瞻一直很看中秋水的意韵,这是一把剑的灵性所在,所以这些年他蕴养“秋水”也一直很小心,所喂金精罡煞都是金水二性的,不曾让失了意韵灵性。
秋者,金也;水者,金之所生也。
“秋水”,本来就是一把金性十足的肃杀之剑。
法剑借体剑之意,体剑纳法剑之材,这岂不就是相辅相成,神物天配吗?!
金剑与体剑合炼为一,不必两相,两用即可!
程心瞻想通之后,开心极了。那天他匆匆告别邓青阳,回到自己的居处之后,便将肺府里的金剑与虚界中的秋水拿出来,共同投入剑炉之中,开始合炼。
对于这把新生的剑,他保留了秋水的形制,只是把金剑原本的麒麟纹样添加到了剑柄之上,权当做个合炼的纪念印记。这把新生的剑,当然是一把肃杀之意十足的金性之剑,他利用五行返生颠倒之法,把秋水中的水性大部分都返炼成了金性,这对他而言很轻松。
但是,他依旧保留了几分水性。
金生水,金主杀而水主生,金为坚而水为柔,天地五行相生之理自然有其玄妙之处。当金气过盛时,应在人身上,伤肺;应在器身上,易折。
而一旦金中生了水,那这把剑放在躯体里,水便能滋养肺气,保身益寿。当拿出来对敌时,有了水之柔,那么剑就不易摧折。
所以说,这份水意是恰到好处的。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又或者说,是程心瞻先悟明白了人器之配与五行之理,才在这么多年之后炼出了这样一把合适的剑。
这把新生的剑,他依旧以“秋水”二字名之,“秋水”二字,便足以表达“金”的玄妙。
至此,他身上的法宝又少了一件,但护道的手段不降反增。他既完成了加法,又完成了减法。崭新的金剑“秋水”出世后,他给另外四把法剑的名字都减了字,意为增中有减,是为:
火剑“赤霄”;木剑“青枢”;土剑“太阿”;水剑“天一”。
这次悉身出门,他带上了“秋水”。隐藏身份后,有些手段他不好用,但有些手段他却是迫不及待的想试试了。
自三境三洗度完龙雷劫,得了一身龙力后,自己还未曾持兵器与人近身搏杀过呢!
程心瞻看着手持月牙长戟扑杀过来的慕容衍,不由轻轻一笑,抬手挽了一个剑花,脚往星光上一踩,提着剑就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