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夜宴后的第二日，江宁城的天空依旧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为了摸清这底下的暗流，贺凌渊特意带着林知夏换了便装，微服来到了江宁城最热闹的茶楼——“聚贤雅舍”。
然而，这一坐，却让贺凌渊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只听大堂中央，一位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声音激昂：“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三国，不谈水浒，单说那位随驾南巡的——‘倾国妖妃’！”
“好！”台下看客一片叫好，瓜子皮吐了一地。
“话说那妖妃林氏，生得是媚骨天成，却长了一副蛇蝎心肠！她在扬州、苏州两地，那是刮地三尺，连地皮都给揭了一层！为何？只因这妖妃每日要以珍珠为米，以美玉为柴，奢靡无度！圣上被其美色所惑，这才不得不大肆抄家敛财，搞得江南民不聊生，全是为了供她一人挥霍啊！”
“更有甚者，听说她在苏州搞了个什么‘拍卖会’，把皇上的御笔字画当成货物一样叫卖，简直是有辱斯文，丧心病狂！”
台下群情激奋，更有书生模样的人拍案而起：“这哪里是妃子，分明是妲己再世！媚主惑君，贪得无厌，连朝廷的盐务和织造都要插手，这是要乱了大衍的江山啊！”
“兄台所言极是！”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也跟着嚷嚷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我表舅在苏州当差，私底下都传遍了，说那织造局的库房都被她搬空了，连根线头都没剩下！那可是咱们江南百姓的血汗啊，全进了她一个人的私库！”
“还有呢！听说她在宫里也是专横跋扈，连德妃娘娘都被她气病了，这一路上都卧床不起。”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闲汉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引得周围人纷纷探头，“这就是典型的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皇上英明一世，怎么就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依我看，这哪是什么贵妃娘娘，分明就是来讨债的妖孽！若是再不除之，只怕咱们江宁也要遭殃了，到时候谁家还有好日子过？”
一时间，茶楼内骂声一片，仿佛林知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洪水猛兽，人人得而诛之。
雅间内，空气仿佛凝固。
“咔嚓”一声脆响，贺凌渊手中的青花瓷盏瞬间化为齑粉，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洒了一桌。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杀意翻涌。
“好一个‘清流’，好一个‘风骨’！”贺凌渊怒极反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柳家给朕的见面礼？明面上无法抗衡，便使这等下作手段？居然敢找这种市井无赖，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相比于皇上的暴怒，坐在对面的林知夏却显得淡定许多。她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甚至还有闲心挑去上面白色的橘络。
“爷，息怒。”林知夏将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他嘴边，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骂自己的话。
“柳家这是急了。他们在夜宴上没讨到好，柳小姐的才女光环又被妾身给戳破了，自然要找补回来。文人嘛，最擅长的就是这根笔杆子和这张嘴，杀人不见血。”
“这手段虽下作，却也狠毒。”贺凌渊咽下橘子，眼底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柳家这是算准了朕不能随意抓人，一旦动了刀兵，便坐实了‘暴君’和‘妖妃’的名头，正中他们下怀。他们想用舆论逼宫，让朕为了平息民愤而处置你，进而保住他们在江南的利益。”
林知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皇上圣明。那依皇上之见，咱们该如何破局？”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朕便陪他们好好玩玩。”贺凌渊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以为靠着几张嘴皮子就能掌控民心？简直可笑。朕要让他们知道，这舆论的刀柄，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皇上的意思是……”林知夏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默契的弧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错。”贺凌渊看着她，目光坚定，“不仅要还击，还要让他们身败名裂。这公关危机处理，爱妃可是专业的，朕负责提供‘弹药’，你负责‘点火’，如何？”
两人并未在茶楼久留，当即悄然返回了行宫。
刚踏进行宫大门，便见江南总督柳之远一脸“惶恐”地迎了上来。
“皇上，老臣有罪。”柳之远行了大礼，起身后脸上满是痛心疾首，那模样仿佛真的在为君王担忧，“老臣听闻市井之中有些关于慧婕妤娘娘的不实流言，虽已派人去查，但这悠悠众口，实难堵塞。那些书生自诩风骨，言辞激进，说是什么‘不平则鸣’。老臣担心，若是任由其发展，恐伤了皇家颜面。但若是不管……”
他偷眼瞧了瞧贺凌渊阴沉的脸色，试探着问道：“皇上，要不老臣抓几个带头闹事的杀鸡儆猴？震慑一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的毒计。若是皇上真的点头抓人，正好坐实了“暴君”听不得谏言的名头，也印证了“妖妃祸国”的谣言，届时民怨沸腾，柳家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扮演“为民请命”的角色。
贺凌渊刚要发作，林知夏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地看着柳之远。
“柳大人言重了。”林知夏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坦荡与从容，“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百姓们既然有误解，那便让他们说去。若是抓人封口，岂不是显得咱们心虚？本宫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这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何惧流言？”
柳之远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传说中“贪得无厌、祸国殃民”的宠妃竟有这般定力与见识，不仅没有哭闹着求皇上做主，反而如此淡定。
“柳大人只需管好江宁的治安，别让那些‘有心人’趁机生事即可。至于流言嘛……”林知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直视柳之远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清者自清。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打发走了试探的柳之远，两人回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