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园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白日里那场看似花团锦簇的“赏鱼宴”散去后，园子里只剩下了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主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贺凌渊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那份刚刚由影一呈上来的密折，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那上面记录的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崔家贪墨的铁证，触目惊心。
沉思良久，他忽然停下动作，将密折随手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候在门外的李德福，沉声道：“去，把慧婕妤请来。”
李德福心头一跳，这大半夜的……但他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林知夏便匆匆赶来。她似是刚准备歇下，卸去了满头的珠翠，只松松挽了个髻，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过来坐。”贺凌渊神色稍缓，指了指身侧的罗汉榻。
林知夏依言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看着贺凌渊那并未舒展的眉头，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她捧着茶盏，并未直接询问密折之事，而是话锋一转，先提起了白日的见闻。
“皇上，臣妾今日在那后院里，可是开了眼界了。”林知夏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的感叹，“您可知这锦绣园的窗户上糊的是什么？”
贺凌渊正翻看着手中的一本书卷，闻言并未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
“软烟罗。”林知夏缓缓吐出三个字，“那是宫中都少见的贡品，一匹万金。在咱们宫里，也就是太后娘娘那儿用来做了几件夏衫，连臣妾都不敢多用。可在这崔家，竟然只是用来糊窗户，只为了透光好看。”
贺凌渊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抬起头来，眸色深沉。
林知夏继续说道：“还有那崔家大小姐送来的‘流光锦’，说是今年统共就得了两匹，随手就送给了臣妾和德妃娘娘。那架势，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贡缎，而是两块抹布。臣妾这一路看下来，这崔大人的家底，怕是比国库还要殷实上三分。”
“好一个‘殷实’。”贺凌渊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扔在案上，“前头跟朕哭穷，说织造局亏空百万，后院却用着贡品糊窗户。这崔成，当真是把朕当成了瞎子。”
他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折，递给林知夏：“你也看看这个。这是影一刚查回来的。”
林知夏接过密折，展开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生丝收购价被压低至市价的三成？中间商全是崔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林知夏气笑了，“这一手‘低买高卖’玩得可真是溜啊。拿着朝廷的银子，高价买入自家的低价丝，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崔家的私库。难怪织造局年年亏空，合着钱都流进锦绣园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贺凌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冽，“朕若是不查，还不知道这江南的丝绸水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条蛀虫。”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林知夏问道，“直接拿下崔成吗？”
“不急。”贺凌渊摆了摆手，“崔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是只查办一个贪腐，未免太便宜他们了。而且，这贪腐的背后，往往还藏着更大的猫腻。朕要看看，他们背后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着，他对门外的李德福吩咐道：“宣户部侍郎赵大人觐见。”
……
不多时，衣衫略显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赵侍郎匆匆赶到了书房。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慧婕妤。”赵侍郎一进门就跪下行礼，心里直打鼓。这大半夜的被皇上叫来，准没好事。
“赵卿平身。”贺凌渊指了指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又指了指影一查到的密折，“朕今晚叫你来，是有个好差事交给你。”
赵侍郎爬起来，凑过去一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一边是做得滴水不漏的官账，一边是触目惊心的真实数据。这两相对比，这其中的亏空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皇上，这……”赵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崔织造……胆子也太大了。”
“朕要你做的，就是把这胆子给他称一称，看看到底有多重。”贺凌渊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着户部的几个精锐，暗中核查这本烂账。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每一笔贪墨的去向，以及……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赵侍郎心中一凛。流向哪里？这不仅仅是查贪腐，这是要查结党啊！
“微臣领旨！”赵侍郎立刻跪地应下，心中却已经把崔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烂摊子，稍有不慎就是得罪人的活儿。
“记住，动作要轻，不要打草惊蛇。”贺凌渊叮嘱道，“朕还要留着崔成这颗脑袋，钓出后面的大鱼。”
“是。”赵侍郎抱着一堆账本，如履薄冰地退了下去。
待屋内重新恢复安静，林知夏看着贺凌渊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忍不住问道：“皇上既然不打算立刻动手，那这几日咱们做什么？总不能天天在这锦绣园里看他们演戏吧？”
“谁说只看戏？”贺凌渊转过身，看着林知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然崔成哭穷，说把棺材本都贴进去了，那朕便‘体恤’他一番。朕准许他将织造局历年积压的、未达贡品标准的‘瑕疵’丝绸公开售卖，用以填补亏空。”
“皇上的意思是……”林知夏眼睛一亮，瞬间领悟，“让他自己把‘家底’掏出来？”
“不错。”贺凌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若说没有积压，便是欺君——偌大个织造局，怎会没有残次品？他若拿出来卖，咱们便让人把价格炒上去。若是那些所谓的‘瑕疵品’质量上乘，甚至堪比贡品，那这贪墨的罪名，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且，若是卖出了天价，这银子……自然也是要入国库的。”林知夏立刻接话，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这叫‘取之于贪官，用之于民’。”
“知朕者，爱妃也。”贺凌渊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件事，就交给爱妃去办了。务必要办得热闹些，让全苏州的富商都知道，朕要替织造局‘排忧解难’了。”
林知夏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臣妾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让这崔家……好好出一次血。”
窗外，夜色更深了。
在这看似平静的锦绣园中，一场针对贪腐巨蠹的围猎，正在无声无息地收紧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