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彻底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身影决绝地投入前方无边的黑暗与未知,唯有身后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细碎的、金色的香。
睁眼的刹那,桂花香、蛙鸣、爷爷掌心的温度、弟弟的睡颜……所有温暖鲜活的感知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妖异死寂的虚空。脚下,暗红色的业火无声翻腾,如同炼狱张开的巨口。
奇怪的是,原先那股几乎要烧烬神魂的痛感,此刻已经减轻许多。
那场跨越时空的“回家”,带给她记忆中最极致的“暖”,减轻了业火的灼烧。
爷爷……翩儿该如何报答你啊……
“呵……这业火,还真困不住你。”
一道低沉、嘶哑,仿佛由无数破碎意念糅合而成的“声音”,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云翩翩的识海最深处炸响!
对于这接二连三的“异常”,云翩翩已经不再感到稀奇。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挑衅的冷笑。
有什么可怕的?她对着这片虚无的黑暗,毫无惧意地朗声道:“若是想凭这些幻象、这些业火,便想困住我云翩翩,未免太过儿戏!”
她的声音清亮,在死寂的空间中荡开涟漪,“还有你——藏头露尾,装神弄鬼!以为弄些故人旧影、心魔幻境,就能吓得住我?还不速速报上名号!”
虚空静默,当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来自她灵魂深处:“我是,你的执念。”
这一声随风消散,蒙住了她的眼睛。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虚妄”。
她再也“看”不见这片业火虚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清晰得令人心颤的画面,强行覆盖了她的全部意识。
“爷爷……我该怎么办……告诉翩儿,我到底该怎么办才能……”
无助的、带着绝望哭腔的女声,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属于更年轻的过去。
云翩翩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门前,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门内发生的一切。
那是十八岁的自己。
一年前,这个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明媚与小小的张扬。
此刻快被债务压得直不起身子,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她的双手,死死攥着病床上那只枯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病床上,是云忠国。老人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的管子,曾经温和儒雅的脸庞如今只剩下生命流逝的灰败。
年轻的云翩翩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重复着祈求,声音嘶哑破碎:“求求您……老天爷,求您看看我……看看爷爷……看看小雾……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好起来……求您了……”
门外,云翩翩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异常平淡,并非无情,而是所有的惊涛骇浪、撕心裂肺,都早已在更漫长的岁月和更残酷的历练中,被熬煮、沉淀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红着眼眶走过来,看着地上几乎崩溃的女孩,终于忍不住,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翩翩……别这样,你要学会……坚强啊……”
“呜……啊啊啊啊——!!爷爷——!!!”
十八岁的云翩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泪水糊了满脸。哭到几乎窒息,她却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射出被逼到绝境的恨意与愤怒:“那群混蛋!那群畜生!他们怎么配?!爷爷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怎么能……爷爷都这样了,他们连来看一眼都不肯!他们还是人吗?!”
旁观着的云翩翩,眼神依旧冰冷。
她口中咬牙切齿咒骂的“他们”,是云忠国生物学上的儿子和女儿,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那本该是一个儿女双全、颐养天年的圆满故事。
可最终,却演变成被贪婪吞噬人性的悲剧。
为了父亲名下那套本就不大的老房子,他们竟能联合起来,将风烛残年的老父,连同两个压根不在乎学院的“拖油瓶”,将其粗暴地赶出了家门!
什么赡养费?什么天伦之乐?在他们眼里,父亲唯一的剩余价值,就是那本房产证。
整整二十年,他们未曾踏足过父亲清贫的新“家”一步,未曾给过一分赡养费,却在再次听闻拆迁风声后,如同闻到血腥的秃鹫般蜂拥而至。
而他们二十年来的第一次“登门探望”,带来的“礼物”更令人心寒——他们想“卖”了她。
“那家人愿意出三十万彩礼,就想要个读过书、模样周正的女的。” 他们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桩寻常买卖。
女的。
真是一个充满讽刺与轻蔑的称谓。
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符合某些条件的“货物”。
那天,云翩翩记得清清楚楚。
病重卧床、连起身都困难的爷爷,在听到这些话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骇人的力气,抄起门边的扫帚,将那些不肖子女拼命地往门外赶,嘶哑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楼道:“滚——!!都给老子滚——!!!老子没你们这些孩子!!!都给我滚出去——!!!”
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畜生。
不。
云翩翩看着幻境中那个因愤怒和绝望而浑身颤抖的、年轻的自己,心中无声地纠正:说他们是畜生,都算侮辱了“畜生”这个词。
爷爷这一生恪守君子之风,半生儒雅,连高声说话都少有。可那天,却被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逼得生平第一次怒吼,第一次说出那样粗粝的脏话。
他明明曾握着她的手,在昏黄的灯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温声说:“翩儿,为人处世,要有自己的风骨。钱财名利是流水,风骨是立身的基石。”
他也曾指着满墙的书,眼神发亮:“唯有读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书里有天地,有道理,才有了能够劈开黑暗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