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扫过空荡大殿,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败的作品。
“师尊,”她语气轻慢,“不,应该是容祁。瞧瞧你教的这些弟子,竟然没一个能打的,你这个宗主,做得还真是失败。”
“你不是云翩翩。”容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肯定。他看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具皮囊之下,截然不同的灵魂与锋芒。
“嗯。”云翩翩竟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垂下眼眸,极为细致地摩挲着手中的灵剑来。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要拭去所有不属于它的污秽。
毕竟是一宗之主。
她总归,是尊重“对手”的。
“你到底是谁!”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裹着濒死的颤抖与不解。明明还是那张清冷的脸,眉眼间却淬着他从未见过的凛冽锋芒。
云翩翩其实不打算告诉的,没意义的事情她不想做。
“我么,的确不是从前那个云翩翩,也确实是她。只不过,她太能忍,忍到灵脉尽碎、尊严被碾落成泥。而我,恰好不爱忍。”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都要死了,我也不说废话。”
“云翩翩,天玄大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全系灵脉,六灵脉俱全者。”
她每说一句,容祁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六阶炼药师,四阶炼器师,三阶炼符师,二阶阵法师。”她语速平稳,像在陈述最寻常的事,却句句砸得容祁神魂俱颤,“随身两柄高阶灵器,一曰‘月灵’,二曰‘望月’。”
她偏了偏头,看着地上那人血色尽失的脸,终于问出那句:“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如银线划过暮色。容祁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剑的,只觉脖颈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溅的触感。
他死死捂住喉咙,试图阻挡生命的流逝,可指缝间涌出的鲜红色鲜血,宣告着一切都是徒劳。
云翩翩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如今的容祁,瞳孔涣散,气息奄奄,比她脚下蝼蚁更脆弱。
她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噗嗤——”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很轻。她却微微眯起了眼,近乎欣赏般,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看着那最后一丝不甘和惊惧凝固在眼底。
原来,看一个人临死,会是这样的滋味。
坏人,该死。
“不妨告诉你,”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若是放在平时,以你这般的资质,连与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容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血沫。
“哦,我猜你是想问柳依依?”云翩翩恍然,随即轻笑,那笑意里淬着冰冷的讽刺,“你说那个通敌叛宗、与你夜夜笙歌的柳依依啊。她死了,死的时候,她刚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至于孩子?一个孽子罢了。这样的孩子,就不应该留在这个世上。”
她顿了顿,看着容祁骤然瞪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不过嘛……这等货色,死一百次,亦不足惜。”
“云翩翩……你……”容祁用尽最后的力气,另一只未染血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在虚空抓住什么,或是触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彻底陌生的人。
剑光如影,容祁那只试图抬起的手,被云翩翩齐腕而断,重重飞落到地上。
“你没资格碰我,”她一字一顿,寒气森然,“更没资格,碰‘云翩翩’。”
那是过去的她,是那个曾真心敬他、慕他,却被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傻姑娘。即便那是过去的自己,也轮不到这人渣沾惹分毫。
“再也不见。”
容祁的视野开始模糊、变暗。最后的光影里,只剩那道决绝的背影,融入逐渐消散的灵光之中,没有丝毫留恋,仿佛离去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
原来,她真的,从未在意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些早已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宗门比武,少女一袭青衣,于万众瞩目下连胜,最后收剑站于高台,目光清澈明亮,不经意间望向他的方向。那时他心中,是不是也曾划过一丝莫名的激动与……忌惮?
后来,思过崖传来凄厉绝望的惨叫,是灵脉被生生剥离粉碎的声音。
而他在做什么?哦,他在柳依依的暖阁里,温香软玉在怀,美酒盈杯。
窗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时,他只是不耐地皱了皱眉,顺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那份惨烈与哀求彻底隔绝。
连半分怜悯,都未曾施舍。
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已注定。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寒意彻底吞没了他。
殿外天光晦暗,血腥味还未被风吹散。
云翩翩刚踏过染血的门槛,一道剑光便向她刺来。不算快,甚至带着几分青涩。她甚至没有侧身,只是停下脚步,目光顺着那柄颤抖的剑刃,望向握剑的人。
玄烨。
他握剑的手在抖,指节攥得发白,剑尖却始终无法真正递到她身前。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痛苦与不解,像一池被搅乱的清水。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师尊、柳依依、还有里面那些人……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云翩翩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澄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屠杀数百名修士的人,“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问我,有意义吗?”
“玄烨,不对,我想,我应该叫你秦煜。”
“你的质问,是最没有意义的。你和柳依依一样清高,你们都是了不起的人。可她不一样,但凡有人愿意多关心她分毫,但凡有人愿意相信她,境地,或许都不一样。”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玄烨惨白的脸上,轻轻吐出结论:“所以啊,是你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