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夏,江淮的暑气蒸腾着大地,蝉鸣聒噪地漫过虎头关的隘口,黟歙的营寨里,旌旗猎猎,戈矛如林。一万江东锐士身披玄甲,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上的“孙”字徽记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长枪短剑的寒光映得人睁不开眼。帅旗之下,吕莫言一身戎装,落英枪斜倚肩头,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随风轻晃,新添的那枚平安符上,云雀翅膀的梅花纹绣得愈发细密,与旧符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身侧,贺齐手持长枪,面容刚毅,目光扫过眼前的将士,满是肃杀之气。
三日之前,吴郡的信使快马加鞭而来,马蹄踏破了山间的寂静。信使不仅带来了主公孙权的诏令——命二人彻底清剿黟歙山越残部,永绝后患,更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庐江、鄱阳的屯田区迎来了首季大丰收,稻穗压弯了枝头,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足够支撑大军征战半年。信使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是大乔遣人星夜送来的。
彼时吕莫言正与贺齐查看拒马桩的打造进度,接过食盒时,指尖还能触到一丝余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还带着甜香的桂花糕,一枚新绣的平安符——云雀振翅的模样比之前更鲜活,翅膀上还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旁边搁着一个青瓷瓶,瓶身贴着素笺,写着“金疮解毒膏”五个娟秀小字。信笺上的字迹温润依旧:“莫言将军,闻屯田区丰收,江东粮草充盈,民心安定,妾心甚慰。黟歙山高林密,瘴气甚重,此药膏加了青黛与艾草,可解毒消肿。将军此行,务必谨慎用兵,剿抚并用,方为长久之计。愿平安凯旋。”
此刻,吕莫言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将那枚新平安符系在枪穗上,与旧符紧紧相挨,目光愈发坚定。他抬手按住长枪,声音穿透军营的喧嚣,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将士们!黟歙山越,盘踞深山,屡犯边境,劫掠屯田百姓!此前我们扼守要道,困其锋芒;如今江东屯田丰收,粮草充足,正是清剿残匪、永绝后患之时!今奉主公之命,与贺将军一同率军征讨!归降者,分田免赋,编入户籍;顽抗者,斩立决!不破贼巢,誓不还师!”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不破贼巢,誓不还师!”
贺齐策马上前,与吕莫言并肩而立,朗声道:“主公已颁下号令,凡归降的山越百姓,一律编入户籍,分给肥沃田地,免除三年赋税!凡愿从军者,与江东子弟同等待遇,粮饷足额发放!今日一战,不仅是为了平定叛乱,更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呐喊声再次响彻山谷,将士们的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连空气都似被这股气势烘得灼热。
大军开拔的那日,虎头关的烽火台升起了袅袅炊烟,与山间的晨雾交织在一起。吕莫言回望营寨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吴郡,桃林深处的那道素色身影,正倚着门框,眺望南方的天际。他握紧了落英枪,枪穗上的两枚平安符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大乔在耳边低语的叮嘱,温柔而坚定。
“将军,在想乔夫人?”贺齐策马跟上,见他凝望着远方出神,不由朗声笑道。
吕莫言回过神,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份藏在平安符里的牵挂,是乱世之中最温暖的铠甲,也是他征战沙场的底气——护江东百姓,护她周全,本就是同一件事。
大军一路向南,深入黟歙腹地。这里峰峦叠嶂,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山路崎岖难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碎石不时滚落,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口”的峡谷时,贺齐勒住马缰,眉头紧锁,抬手示意全军止步:“将军,此处两山夹一谷,谷口狭窄,两侧山林茂密,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山越残部遁入深山数月,定是摸清了我们的行军路线,多半会在此设伏。”
吕莫言颔首,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又望向谷内弥漫的瘴气,沉声道:“传令下去,斥候分三路探查,大军结成盾阵前行,刀斧手在前劈砍荆棘,弓弩手居于阵中,火箭上弦,严防叛军偷袭!另外,命后军携带火油,以备不时之需!”
军令刚下,两侧山林中突然响起震天的鼓声,“咚咚咚”的声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杀!”随着一声粗犷的呐喊,无数山越叛军从林中冲出,手持刀枪弓弩,面目狰狞,口中还喊着晦涩的部族口号。山上的滚石、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
“不好!中埋伏了!”一名校尉高声喊道,盾牌被滚石砸得凹陷,手臂震得发麻。
叛军的首领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如铁,手持一柄开山斧,声如洪钟:“江东鼠辈,竟敢闯入我山君的地盘!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此人便是黟歙山越的首领,人称“山君”,手下有万余众,占据深山多年,凶悍无比,此前数次劫掠屯田,皆是他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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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齐怒喝一声,提枪就要冲上去:“贼子猖狂!看我取他首级!”
“不可!”吕莫言一把拉住他的马缰,声音冷静如冰,“叛军熟悉地形,又占据地利,硬拼只会徒增伤亡!全军后撤,以盾阵为依托,用火箭射向两侧山林,逼他们现身!后军火油准备,顺风纵火!”
江东军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立刻有条不紊地后撤。盾兵将盾牌紧密相连,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住倾泻而下的滚石箭矢;弓弩手张弓搭箭,火箭上弦,对准两侧山林射出。火箭带着熊熊火光,落入茂密的草木之中,瞬间燃起大火。山风卷着热浪,将火势越吹越旺,浓烟滚滚而起,叛军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呛咳声与慌乱的呼喊。
山君见火势蔓延,自己的藏身之处即将暴露,当即怒吼着挥舞开山斧,劈开一面盾牌,就要冲入阵中。“山君休狂!”吕莫言大喝一声,手持落英枪,纵马而出。他跃至阵前,落英枪如蛟龙出海,“落英廿二式”的“穿花突刺”施展开来,枪尖如流星赶月,直逼山君面门。
山君慌忙挥斧格挡,却被吕莫言的枪杆顺势缠住——正是“缠枝”诀的精妙之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吕莫言手腕发力,猛地一拧,大喝一声,硬生生将开山斧从山君手中夺下,掷于地上,枪尖随即抵住山君的咽喉,寒芒凛冽,逼得他动弹不得。
“降者不杀!”吕莫言的声音响彻山林,字字清晰,“主公已颁下恩旨,归降者分给田地,免除赋税,与江东百姓同享太平!若负隅顽抗,今日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山君看着抵在咽喉的枪尖,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又看了看周围被大火逼出、惊慌失措的族人,这些族人中有老有少,脸上满是恐惧与饥饿。他想起数月来躲在深山,食不果腹的日子,终究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降!我愿归降江东!”
其余叛军见首领投降,士气大跌,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求饶。吕莫言当即下令灭火,命军医救治受伤的叛军,又让士兵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水,分给饥肠辘辘的山越族人。看着族人捧着干粮狼吞虎咽的模样,山君眼中泛起泪光,对着吕莫言深深叩首:“谢将军不杀之恩!”
一场激战,终于平息。吕莫言命人将山君押下去看管,又召来几名须发皆白的山越长老,晓以利害,将孙权的安抚之策一一讲明。长老们听闻可以分得田地,免除赋税,还能学习耕种之术,眼中泛起泪光,连连叩首:“多谢将军不杀之恩!我等愿归降江东,永世不再叛乱!”
次日,斥候传回消息:“将军,山越残部的最后巢穴在黟歙交界处的深山之中,名为‘黑风寨’。寨中尚有三千余众,多是老弱妇孺,粮草早已断绝,族中之人已是食不果腹,全靠野菜野果充饥。”
吕莫言与贺齐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计策。他指着舆图上黑风寨的位置,沉声道:“贺将军,我们不必强攻。你率军三千,前往山下的河谷地带,搭建临时营寨,煮上米粥,招抚寨中百姓。我率军七千,围住黑风寨,只围不攻,派人上山喊话,晓以恩旨。攻心为上,方能收服民心。”
“好!”贺齐拱手领命,眼中满是赞赏,“将军此计甚妙!剿抚并用,方能收服民心,永绝后患!”
当日午后,黑风寨下的河谷地带升起了袅袅炊烟,米粥的香气飘上山寨,弥漫在空气中。寨中的山越百姓纷纷趴在寨墙上张望,眼中满是渴望。贺齐命人将米粥盛在木桶里,抬到寨门前,高声喊道:“山越的父老乡亲们!主公仁慈,念尔等皆是被逼无奈,特赐下米粥粮草!凡归降者,一律分给田地,免除三年赋税!江东子弟与尔等同吃同住,共守这片土地!”
寨中的百姓本就饥肠辘辘,听闻此言,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打开寨门,冲下山来,捧着米粥狼吞虎咽。待他们吃饱喝足,看到江东军并未加害他们,反而好生招待,还为他们包扎伤口,便纷纷跑回山寨,劝说族人归降。
黄昏时分,黑风寨的大门轰然打开,三千余山越百姓扶老携幼,走出山寨,对着吕莫言与贺齐的方向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吕莫言当即下令,打开粮仓,发放粮草,又命人将随身携带的农具分发给百姓,承诺待秋种之时,便会送来稻种。
平定黟歙之后,吕莫言与贺齐骑着马,巡视着这片广袤的土地。青山连绵,绿水环绕,河谷两岸的土地肥沃异常,却因常年战乱,荒芜一片,杂草丛生。吕莫言望着这片土地,心中一动,对贺齐道:“贺将军,此地地势险要,北连吴郡,南接豫章,乃是江东南疆的门户。若能设立郡县,加强管理,不仅能安抚山越百姓,更能稳固南疆,为日后西进江夏、图谋荆州奠定基础。”
贺齐深以为然,点头道:“莫言将军所言极是!黟歙二县地界辽阔,山高路远,难以管辖。我们可上书主公,建议分歙县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四县,加上原有的黟县、歙县,共六县之地,设立新都郡!再迁部分江东百姓来此屯田,与山越百姓混居,教授他们耕种之术,化解族群隔阂,永绝后患!”
两人当即联名上书,将设郡的建议与安抚山越的详细计策一一写明,快马送往吴郡。
孙权接到书信时,正与鲁肃、周瑜查看屯田的账目。听闻黟歙平定,又得设郡拓土的良策,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批准了他们的建议,任命贺齐为新都太守,全权负责郡内的治理;又下令迁五千江东百姓前往新都郡屯田,带去耕牛种子与农具,教授山越百姓耕种之法。
贺齐到任后,严格推行吕莫言提出的“镇抚结合”之策,减免山越百姓的赋税,归还他们被豪强侵占的土地,将精壮的山越青年编入军队,与江东子弟混编操练,同吃同住同训。数月之间,新都郡便安定下来,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禾苗,村寨里传来了百姓的欢声笑语,曾经的兵戈相向,化作了如今的炊烟袅袅。
建安九年秋,吕莫言率军返回吴郡。孙权亲自出城迎接,帅府内设下盛大的庆功宴,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孙权举起酒杯,目光落在吕莫言和贺齐身上,朗声道:“莫言将军与贺齐将军,平定黟歙,拓土开疆,设立新都郡,稳固了江东南疆!更推行屯田之策,让山越百姓安居乐业,此功甚伟!我敬二位一杯!”
吕莫言与贺齐起身回敬,齐声说道:“此乃主公英明决策,将士们奋勇杀敌之功,末将不敢居功!”
众人一饮而尽,满堂喝彩。周瑜羽扇轻摇,笑道:“新都郡立,南疆稳固,江东后方再无后顾之忧!待来年粮草充足,水师练成,便是再度西征江夏,斩杀黄祖之时!”
此言一出,满座皆欢,众人纷纷举杯,高呼“西征江夏,斩杀黄祖”,声震屋宇。
宴罢,已是深夜。吕莫言独自一人走在吴郡的街头,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颀长的身影。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新绣的平安符,云雀的纹样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梅花纹,心中暖意涌动。
远处,乔府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辰,在夜色中闪烁。
吕莫言握紧了平安符,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新都郡的方向,此刻定是月朗风清,稻田里的禾苗,正迎着夜风,沙沙作响。
江东的南疆,已然稳固。而他与大乔之间的这份情意,也如这新都郡的青山绿水,在乱世之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新都郡的炊烟,与吴郡的灯火遥遥相望,预示着江东的基业,正一步步夯实,静待着西征江夏的号角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