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的消息,传回了咸阳城,传到了上林苑中,传到了那座囚禁着四国质子的牢笼里。
当听闻“秦军倾国之兵,二十万大军东出伐赵”的消息时。
韩太子安、魏太子假、楚太子悍,皆是面色惨白。
他们仿佛已能预见,赵国的命运,以及……自己那早已风雨飘摇的母国,更加黯淡的未来。
而燕太子丹的院落内,姬丹在听到这则消息后,沉默了许久。
他独自走到院中的那棵梅树下,折下了一枝尚带着几点残雪的梅花。他摩挲着那冰冷的花瓣,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火焰。
“嬴政……秦臻…”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你们要灭了赵国,下一个,便是谁呢?是我燕国吗?”
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这天下,必须有一股力量,一股足以抗衡、至少能阻止秦国,能挡住他们那无休止的吞并步伐。
既然赵国不行,那便要寻找更强大的盟友。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带甲百万”,刚刚迁都寿春、却依旧是庞然大物的楚国。
又投向了东方,那里有一直作壁上观,却同样对秦国心怀忌惮的齐国。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合纵…唯有合纵,唯有集结天下所有能集结的力量,方能为燕国、为六国,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他,姬丹,将是这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绝望的合纵联盟,最积极、最不择手段、也最疯狂的推动者与执行者。
“嬴政,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你们灭赵,我便……搅动这天下风云。”他对着那枝梅花,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而在学苑另一处,一间远离喧闹与恐慌的清幽院落里。
当秦军东出伐赵的消息传来时,韩非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卷《秦论》的草稿,怔怔出神。
听到这消息,他并未有太多意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包含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悯。
赵国的灭亡,早已注定。
从赵偃弑父夺位的那一刻起,从秦国将赵佾这枚棋子放回邯郸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秦臻、尉缭、嬴政…这君臣三人,早已将人心、权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韩非,只能困守于这方寸斗室,眼睁睁的看着,记录着,这一个又一个旧时代的霸主,在这名为“一统”的巨轮之下,被碾得粉碎,化为历史的尘埃。
这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酷刑。
他缓缓提笔,在那篇分析秦之强盛的《秦论》草稿的末尾,添上了一句注脚:
“秦王政六年,四月,秦起倾国之兵伐赵,以武仁君为帅。赵,亡无日矣。
观秦之君臣,谋定后动,步步为营,鲸吞之势已成。
秦之一统,大势已成,再无人可挡。”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冷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对时代的悲凉与无奈。
只是这次,多了一份对结果的笃定。
车轮滚滚,历史,终将前行,无人能挡。
秦王政六年,五月上旬。
自咸阳东出的黑色洪流,经过近半月的疾行,终于跨过了秦赵之间那条早已在连年征伐中模糊不清的边界线。
正规军、辅兵、民夫,总计四十五万大军正以无可阻挡的态势向前推进。
旌旗蔽日,遮天蔽野,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海洋。
脚步声,车轮的碾压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充满力量的交响。
这声音,并非急促的冲锋,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带着绝对自信的碾压节奏,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灭国之战,而是在自家的庭院中进行一场例行的巡阅。
这支大军,其骨干是历经百战的关中老秦人,其血肉则填充着在洛邑大捷后,经过严格整训、对秦法充满敬畏、对军功爵位充满渴望的新兵。
最令人侧目的,是那数万被编入辅兵营的士卒。
他们曾是隶臣、刑徒,脸上刺着黥印,如今却因嬴政特赦而获得新生。
他们的眼中,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通过战功彻底洗刷过往、在军功簿上刻下自己新名字的狂热。
军伍之中,气氛肃杀,纪律森严。
秦臻的将令早已传遍三军:“此战乃义战,伐暴君而救万民。凡入赵境,严守军纪,不伤平民,不掠财货,不毁民宅,不淫妇女。
有违此令者,无论军阶、战功几何,立斩不赦,悬首辕门。吾之穆公剑,时刻巡视三军。”
这道将令,与咸阳渭水畔出征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典、那篇传遍天下的《伐赵檄文》遥相呼应,为这支虎狼之师,套上了一层名为“仁义”的坚固枷锁。
秦军的前锋,在王翦与麃公的率领下,率先刺入了赵国腹地。
他们遭遇的第一个目标,是扼守要道的边境小邑,石城。
当赵军斥候将秦军主力抵达的消息传回城中时,整座城池瞬间陷入了恐慌。
城头之上,数百名赵国守军面色惨白地看着地平线上那缓缓逼近的秦军,握着兵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秦军来了…”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
“洛邑…洛邑的屠夫们来了…”
关于洛邑惨败的描述,早已通过溃逃回来的散兵游勇之口,传遍了赵国每一个角落,成了能让小儿止啼的噩梦。
天降神火,焚毁万军粮草。
铁甲巨兽,碾碎血肉之躯。
狼群般的骑兵,肆意收割着逃亡的生命。
这些恐怖的传闻,再加上邯郸城内愈演愈烈的、关于“赵偃弑父夺位”、“春平侯被戮”的血腥清洗,早已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忠诚与勇气,消磨殆尽。
为这样一个残暴、昏聩、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君王卖命?去对抗那支仿佛受天神庇佑的虎狼之师?
值吗?能赢吗?
答案在每个士兵灰败的眼神中,清晰可见。
石邑的守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都尉,他强作镇定地站在城楼上,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抵抗?拿什么抵抗?
他手下这点兵力,恐怕连给秦军塞牙缝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