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静静地听着,眼中精光大盛,赞道:“好一个‘以乱制快’。”
他站起身,走到尉缭面前:
“提前布局,暗藏利刃,外势联动。
此三策并行,可确保赵佾无论生死,皆能成为点燃邯郸、乃至整个赵国的燎原之火。
赵偃若杀,则其暴虐无道、残害手足、心虚掩盖之罪昭然若揭,宗室离心,民怨沸腾;
赵偃若不杀,则赵佾便如毒刺,持续搅动风雨,让其不得安宁。
缭先生此策,补全了破赵大计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事不宜迟。”
接着,他转身走向书案,当即拍板:“我即刻手书密奏,上报大王,陈明此中风险与应对之策。同时密令初一、初四,调整部署,按此‘第二套方案’准备。
所需人员、金玉,我亲自调配,务必隐秘。”
破赵大计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落定,尉缭提出的三策补全了战略的致命漏洞,秦臻与尉缭终于得以稍松片刻。
两人步出书房,步入学苑回廊。
时值深夜,学苑内一片寂静。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后续细节,行至一处回廊转角,却见前方廊柱旁,一人披着外袍,正斜倚着木柱,仰首望天。
月光洒落,映照出那人苍白而清瘦的侧脸,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思与孤傲。
韩非显然也未料到这个时辰会在此地遇见他们,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望月的目光,缓缓转向走近的二人。
其目光先扫过秦臻,最终落在了尉缭身上。
他看到了尉缭身上的客卿锦袍,也看到了其眉宇间尚未散尽的运筹帷幄之气。
“咳咳…咳咳…”
一阵轻咳,打破了这月下的寂静。
韩非以袖掩口,肩头微颤,待气息稍平,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尉缭:“这位,便…便是新晋的缭客卿?深更半夜,与武仁君议毕国事,犹…犹自不倦,真乃国士风范,令人…咳咳…钦佩。”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显然,他已知晓尉缭在秦国高层迅速崛起,并参与核心谋略之事。
闻言,尉缭神色不变,坦然拱手:“公子非过誉。缭一介布衣,漂泊半生,蒙大王与武仁君不弃,得以躬逢盛世,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韩非却不接话,转而看向秦臻,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臻…臻兄,今日偶然听闻,言秦国欲对赵国行‘吊民伐罪’之师?‘义战’?呵……”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好…好一个冠冕堂皇之名,好一个‘义’字。
以流言构陷其宗室,以离间摧折其良将,以财货贿买奸佞祸乱其朝纲,更嫁祸邻邦断绝其外援……
此等翻云覆雨,无…无所不用其极之手段,与‘义’字何干?
这不过是以‘义’之名,行…行虎狼兼并之欲。
此等‘义战’,岂…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其虚伪,较之当年齐桓、晋文之‘尊王攘夷’之名而行称霸之实,犹…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话语,直指尉缭今日所献之策的核心,更是对其“义战”理念的彻底否定。
韩非虽困于这方学苑,行动受限,但其智谋之深远、洞察之犀利,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把握,丝毫未因囚徒身份而减损。
他对秦国这套策略的本质,有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认识。
秦臻负手而立,默然不语。
他心知肚明,韩非能得知这些核心策略的轮廓,很大程度上是他有意无意间默许甚至提供的便利。
他有绝对的自信,韩非即便知晓一切,也绝无可能将任何消息传递出去。
秦臻亦能理解韩非。
他很清楚,韩非毕生尊奉法家,其心底深处,实则是认可秦法的治国之道的。
只是韩国的积贫积弱,再加上自身身陷秦地的境遇,才让他乱了心神,失了往日的理智。
秦臻笃定,只要时间足够久,等韩非对韩国的执念彻底消散,心中的希冀尽数破灭,他自会敛去锋芒,不再生波澜。
面对韩非这近乎刻毒的尖锐指责,尉缭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韩非才华与洞察力的由衷欣赏,是对其坚守法家理想却身陷囹圄的深深惋惜,更是对其执着于理念而罔顾现实残酷的一丝不解与悲悯。
少顷,尉缭缓缓开口:“公子非所言,字字珠玑,然缭窃以为,此乃书生之坐而论道之见。”
他迎着韩非的目光,毫不退避:
“公子可知,我等身处何世?大争之世,列国相斫,生死存亡系于一线。
赵国不灭,战火不息;赵偃暴虐,民生凋敝。
秦国东出,终结割据,再造一统,使万民免于无休止之征伐,此非大义,何为?”
“大义?”
韩非冷笑,眼神锐利:“缭客卿所谓‘大义’,不过是以…以万民未来之福祉,为今日之酷烈手段张目。
为达此‘大义’,便可视人性为草芥,操弄人心如棋子,将‘信’、‘义’、‘礼’、‘法’皆…皆践踏于铁蹄之下?
此等‘一统’,所得者不过一冰冷铁律禁锢之天下,所…所失者,乃人心之温暖与尊严。
秦法熔炉,锻造的是锋锐兵器,熔…熔毁的却是人心世道。
此等根基,纵使一统,能…能长久乎?
其‘义’何在?
不过是强权者的遮…遮羞布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思想火花四溅。
秦臻在一旁静观,并未立刻介入。
韩非的批判,虽偏激,却直指秦国策略中冷酷无情的一面,也揭示了追求“结果正义”过程中可能付出的巨大“过程代价”。
尉缭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沉稳:“公子非痛心疾首,缭感同身受。然公子可知,长平战后,赵国稚子啼饥号寒,易子而食者几何?
赵偃穷兵黩武,今日邯郸城外,新坟累累,孤儿寡母悲泣之声可闻?
乱世之中,生存尚是奢望,空谈仁义道德,何异于缘木求鱼?
秦国之法,固然严苛,然其律令之下,至少给予了庶民一条凭借军功、耕织上升之阶,破除了世卿世禄之铁幕。
洛邑二十万降卒,若非秦法‘信义’之策,此刻早已化为枯骨。
缭今日所谋,所行之策或许酷烈,过程或许血腥,但所求者,正是要加速此乱世的终结。
若能早一日定鼎乾坤,便可早一日止戈安民,重建秩序,使万民得以喘息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