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回到西凉之后,缓缓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火塘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瘦得脱相的脸。
马忠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破碗“哐当”掉在地上,糊粥溅了一裤腿。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在马超身后那片黑漆漆的门外扫来扫去,扫了一遍又一遍。
“少……少寨主?”
马忠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泥地。
“就……就您一个?”
马超没吭声,反手带上门。他解下背上的行囊,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其他人呢?”
角落里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您说的援军呢?魏国大军呢?司马懿呢?”
马超抬起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还是没说话。
“说话啊!”
那汉子冲过来,被马忠拦腰抱住,还在挣扎。
“又骗我们是不是?啊?上次说回去搬救兵,这回呢?您倒是编,接着编!”
“栓子!闭嘴!”
马忠吼了一嗓子,声音却是哑的。他转向马超,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期盼,有怀疑,更多的是快撑不住的失望。
“少寨主……您……您别怪他们。大伙儿……等得太久了。”
马佑蹲在火塘边,拿根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炭火。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少寨主,您给句痛快话吧。行,还是不行?有救兵,还是没救兵?”
马超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冷风灌进来,火苗猛地一矮。
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探进来,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整个身子挤进门。
这人长得就一副欠揍相——三角眼,吊梢眉,嘴角咧着,露出几颗黄牙。
他肩上扛着杆枪,枪头都锈了,枪杆上却绑着块蜀军的破布条子,显摆似的。
“哟呵!”
这人怪叫一声,声音尖得扎耳朵。
“都在这儿猫着呢?让老子一顿好找!”
屋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像被冻住的鱼。
马忠脸色“唰”地白了。马佑手里的柴火棍“啪”地折成两截。
“马……马奸!”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马奸——这外号还是外号?起得真贴切——嘿嘿笑着,往后一招手。
七八个汉子涌进来,个个手里拎着家伙,眼神凶得能吃人。屋里顿时挤得转不开身。
“跑啊?接着跑啊?”
马奸把枪往地上一杵,叉着腰,那架势活像只斗赢了的公鸡。
“躲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以为老子找不着?呸!”
他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火塘边,滋滋响。
“张翼大人可发话了,”
马奸拖长声音,每个字都透着得意。
“抓一个逃民,赏半斗米。抓十个,赏一斤肉。”
他眼睛扫过屋里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舔了舔嘴唇。
“这儿……少说二三十号人吧?够老子升个伍长了!”
他带来的那帮人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个胖点的归我!肉多,肯定值钱!”
“我要那小子!看着有把子力气,送矿山去,能多换俩钱!”
“女人!女人留着!张大人说了,模样周正的……”
马忠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杆生锈的长枪,枪杆都在颤。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马佑也站起来,手里攥着半截柴火棍,指关节捏得发白。
马奸乐了。
“哎哟?还想动手?”
他嗤笑一声,朝身后努努嘴。
“弟兄们,教教这帮泥腿子,什么叫规矩!”
几个人拎着棍子就往前凑。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马超,动了。
他其实没怎么动——就是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马忠和马佑前面。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马奸。
火塘的光终于照亮他全身。
那身染着风尘却依旧看得出精良的铠甲,背上交叉负着的五杆冷晖枪,还有手里那杆在昏暗中依然泛着暗金色流光的虎头湛金枪。
屋里霎时静了。
连马奸都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着马超,从盔缨看到战靴,又从战靴看回那张冷硬的脸。
然后,他那双三角眼一点点瞪大了,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哈”地笑出声来。
“我的亲娘哎……”
马奸搓着手,眼珠子都快粘在马超那身行头上了。
“发财了……今儿真他妈发财了!”
他指着马超,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看见没?啊?看见没!这铠甲!这枪!全是好东西!上等货!”
他带来的那帮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眼冒绿光。
“大哥!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扒下来!全扒下来!献给张大人,咱们兄弟可就……”
“还等什么?上啊!”
七八个人嗷嗷叫着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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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柴刀、还有生锈的矛头,乱七八糟地往马超身上招呼。
马忠急得大喊。
“少寨主小心!”
话音未落。
马超动了。
其实屋里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
就听见“咔嚓”、“噗嗤”、“砰”几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被人一拳拳砸碎。
然后扑上来的那七八个人,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
停了那么一瞬。
接着,齐刷刷倒下去。倒得整整齐齐,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顺着地上砖缝,蚯蚓似的爬。
屋里静得可怕。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格外响。
马奸张着嘴,那副得意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只是慢慢褪了色,变成一种滑稽的惨白。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现在已成尸体的手下,又抬头看看马超。
马超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
虎头湛金枪斜指着地面,枪尖上一滴血正缓缓凝聚,“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马奸。
那眼神——马奸后来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能把人冻碎的东西。
“该你了。”
马超说。三个字,平平淡淡,却让马奸腿一软,“噗通”坐地上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裆,臊气在屋里弥漫开。
“你……你……”
马奸舌头打结,手指着马超,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别乱来!我……我可是张翼张大人的人!蜀国……蜀国的人!你动我一下试试!”
马超没搭理他,一步步走过来。战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马奸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裤裆拖出一道湿痕。
“大哥!大爷!好汉!饶命!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已经退到墙根,没处退了。
马超弯腰,一把薅住他头发,像拎鸡崽似的把他提溜起来。
“啊——疼疼疼!”
马奸惨叫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轻点!头发!我头发!”
马超把他掼在墙上,一只手扼住他脖子。那手跟铁钳似的,马奸立刻翻了白眼,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西凉人,”
马超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帮着蜀国人,欺负自己人。”
他每说一个字,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你……”
马超盯着他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松开扼脖子的手,马奸刚喘半口气——
拳头就砸下来了。
第一拳,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鼻梁骨碎了。
第二拳,砸在嘴上。黄牙混着血沫子喷出来。
第三拳,第四拳……马超没喊没叫,就一拳接一拳,闷着头砸。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带着二十年的恨,带着西凉人受的每一份屈辱。
“别……别打了……”
马奸的声音从一堆烂肉里挤出来,含糊不清。
“我……我也是西凉人……咱们……咱们是同乡……”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马超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停住拳头,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
“同乡?”
马超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也配提‘西凉’两个字?”
马奸那帮还活着的手下早就吓傻了,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大爷……爷爷……祖宗……”
马奸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他努力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声音里全是哀求。
“饶了我……我……我带您去打蜀军!我知道他们的布防!我知道粮仓在哪儿!我帮您!我真帮您!”
马超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出卖一切的人。
他想起了司马懿。
很多年前,师父蹲在战场的尸堆边,一边擦镰刀上的血,一边淡淡地说。
“马超,记住。背叛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当时他还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马超松开了揪着马奸头发的手。马奸“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不杀之恩!我这就带您去!我知道张翼今晚在哪个营帐,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虎头湛金枪的枪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马奸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杆流光溢彩的长枪,看向握枪的人。
火光跳跃,照亮了枪杆上古老的狼头纹饰。也照亮了马超的脸。
马奸的呼吸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杆枪,眼睛越瞪越大,好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认出了什么。
“这枪……这枪是……”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耳语。
马超没说话,只是把枪往前送了半寸。冰凉的枪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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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奸浑身一颤,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尖叫。
“虎头……虎头湛金枪?!”
屋里所有的西凉人——马忠、马佑,还有那些缩在角落的老弱——全都猛地一震,齐刷刷看向那杆枪。
马奸像见了鬼似的,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可后背已经抵着墙,无路可退。他指着马超,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是……你是马……马……”
马超俯下身,枪尖始终抵着他的喉咙。
“西凉锦马超,”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滚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马孟起。”
三个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马奸那张烂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裤裆又湿了一片——这回是彻底失禁了。
“少……少寨主……”
他挤出这几个字,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上来想抱马超的腿。
“少寨主饶命!我是一时糊涂!我是被逼的!蜀军……蜀军他们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不从他们就杀我全家啊少寨主!”
他哭得涕泪横流,那副样子既可怜又恶心。
“我恨蜀军!我恨不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少寨主,您饶我一命,我带您杀回去!我知道路!我知道张翼每晚喝醉了睡哪个娘们儿帐里!我——”
马超没让他说完。
枪尖往前一送,穿透喉咙,从后颈穿出来,“铎”一声钉进墙里。
马奸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他低头看了看扎穿自己脖子的枪杆,又抬头看了看马超,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头一歪,不动了。
马超拔出枪。
血顺着枪尖往下淌,滴成一串。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帮马奸带来的西凉叛徒。
那几个人早就吓瘫了。见马超看过来,一个个魂飞魄散,“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
“少寨主饶命!少寨主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马奸逼的!不跟他干,他就让蜀军杀我们全家!”
“我们没害过人!真没害过人!就是……就是混口饭吃……”
“少寨主!我们也是西凉人!求您看在同乡的份上……”
马超拎着枪,一步步走过去。血顺着枪尖往下滴,在他脚后跟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在那几个人面前停下。他们磕头磕得更凶了,额头撞在地上,一片青紫。
马超看了他们很久。久到那几个人以为必死无疑,已经开始呜呜地哭。
屋里一片死寂。剩下那几个没跑掉的马奸手下,早瘫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少寨主饶命!少寨主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家里老小都在他们手里啊!”
马超没看他们。他转向马忠。
“忠叔,这些人,你处置。”
马忠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下意识点头。
“……好、好。”
马超转身就往门外走。
“少寨主!”
马佑抢上前,拦住他。
“你去哪儿?”
马超脚步没停。
“进城。”
“什么?!”
马忠这下听清了,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一个人?不行!绝对不行!城里至少三十万蜀军!还有张翼坐镇!你这是去送死!”
马超轻轻挣开他的手。他看着老人焦急的脸,又看看屋里一张张惶惑不安、却又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面孔。
“二十年前,”
马超说,声音很平静。
“西凉被攻破那天,我也以为死定了。是一个穿黑袍的人,一个人,一杆镰刀,杀光了追我的蜀军。”
他顿了顿,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跟我说,以后保护家乡这种事,得靠自己。”
马佑急了。
“那不一样!那是——”
“一样。”
马超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他能做到的,我学了二十年,没道理做不到。”
他拍了拍马佑的肩膀,力道很重。
“守住这儿。等我回来。”
“少寨主!”
马忠还想拦。
马超已经走到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铠甲泛起冷硬的光泽。他回过头,看了屋里众人最后一眼。
“放心。”
他说,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竟带着少年人般的锐气。
“这次,不骗你们。”
他迈出门,身影融入夜色。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通往西凉城的方向。
土屋里,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