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让苏秀把账册誊写一遍。
苏秀带着人花费了一夜,誊写完毕。
誊抄的账册连同银钱,沈章并未直接交给海面上那位望眼欲穿的王都尉。
她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函,连同账册副本与折算清楚的三成利,五千五百六十五贯,主要以易于携带和估值的丝绸、部分金银及部分铜钱支付,派了一艘快船,径直送往泉州城内的水军都督府,直接呈给石敢。
信中,沈章详述了此次“协同剿匪”的经过,重点突出了水军掠阵的巨大威慑作用,附上清点明细,言明依约奉上三成缴获,
并感谢石都督的“仗义援手”与王都尉的“辛苦奔波”。
信末,她以晚辈自居,谦逊表示,澎湖初立,日后仰仗水军照拂之处甚多,望都督不吝指点。
账目清晰,利益到位,姿态恭谨。
泉州水军都督府内,石敢看着送来的厚厚账册、封装好的财物清单,
以及那封措辞得体的信,捋着短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沈长史,倒是个懂规矩、讲信用的。”
“虽是个女子,做事却爽利明白,不拖泥带水,也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原本对沈章所谓的“三成”并未抱太大期望,也做好了对方以各种理由克扣或拖延的准备。
毕竟,战利品这玩意儿,清点起来猫腻太多,到手多少全凭对方良心。
没想到沈章不仅给了,还给得清清楚楚,还主动送了份抄录的明细账册过来,坦荡得让人意外。
“看来,这澎湖王府,倒也不是全然胡闹。”
石敢心情不错,对沈章的观感提升了不少。
他当即吩咐,将属于水军的那份财物点收入库,并给王都尉去令,让他收队回港,不必再在澎湖外海逗留。
至于沈章信中提及的“日后仰仗”,石敢只当是客气话,并未太在意。
一次合作愉快,不代表次次都能如此。
海上的事情,变数太多。
数日后,沈章再次登门拜访,这次是亲自来到了泉州城。
都督府花厅内,石敢接待了沈章。
寒暄过后,沈章再次感谢了石敢上次的帮助,并奉上了一些澎湖岛的特产作为谢礼,东西不贵重,但心思巧,都是内陆少见的海产干货、漂亮贝壳等。
石敢笑着收下,态度比上次更加和煦:
“沈长史客气了,剿匪安民,本也是我水军分内之事,何况还有约定在先。
长史守信重诺,本督亦感欣慰。”
“石都督过誉了。
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冒昧来访,除却谢过都督援手之谊外,
另有一事相求,或许……还需劳动都督费心。”
“哦?何事?但说无妨。”石敢心情好,倒也爽快。
“澎湖初定,百废待兴。
王府欲筑城、开港、兴修水利、垦殖荒地,然岛上人力、技艺俱是短缺。
仅靠澎湖本地山民与部分流人俘虏,实难支撑。
下官思来想去,欲在泉州城内及周边,招募一批工匠,
以及……一些愿意迁移至澎湖垦殖安家的百姓。”
“此事关乎民生、户籍、迁移,按制,当由泉州刺史府管辖批复。
下官人微言轻,与刺史府更是素无往来,贸然前往,恐难成事。
久闻石都督坐镇泉州,威望着于海疆,与州府各位明公想必也有往来。
不知……都督可否屈尊,为下官在刺史面前略作引荐,或美言一二?
下官感激不尽!”
石敢原本带笑的脸,在听到“招募工匠和迁移百姓”时,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扯了扯。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沈章这个请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引荐给刺史,或者说几句好话,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泉州刺史与他文武分属,但同在一地为官,面子总是要互相给的。
何况沈章背后站着澎湖王府,哪怕是个荒岛王,也算有个由头。
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引荐,而在于沈章要办的事本身。
招募工匠,尤其是技术好的工匠,哪个地方都缺,泉州本地大户和官营作坊看得紧,未必愿意放人,刺史府批起来也会斟酌。
至于迁移百姓……这更是个敏感话题。
朝廷对人口流动管制甚严,尤其是跨州县的迁移,需要完备的手续和理由。
将泉州治下的百姓迁到那个海外荒岛上去?
刺史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这是在挖他治下的人口根基?
会不会惹来非议?
最关键的是,这事,还真不归他石敢管!
他是水军都督,负责防海剿匪,保境安民,民生、户籍、工匠管理,那是刺史府的权责范围。
沈章绕开可能从中作梗的福州(陈淮),选择在相对陌生但也少些直接恩怨的泉州办事,思路是对的。
但她找到自己头上,希望自己这个“武夫”政的刺史沟通……
这里面的分寸和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石敢不得不掂量。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章,笑了笑,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和审视:
“沈长史,你这事……找本督引荐,怕是找错了庙门吧?
民生户籍,乃刺史职权所在,本督一介武夫,插手地方民政,可是犯忌讳的。
不知沈长史为何觉得,本督能帮上这个忙?
还是说……沈长史另有打算,想借本督这块‘虎皮’,去敲刺史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