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波浪中起伏，文姿裹紧了粗布外衫，海风比在沧澜岛时更烈些。
她身边跟着四名护卫，都是燕绥精心挑选的，两个曾是北地边军斥候，眼神锐利。
两个是东南沿海出身，通晓当地方言和海岛习俗。
她们也都换了不起眼的渔民打扮，将兵刃藏在船舱夹板下。
澎湖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比沧澜岛大了不知多少倍，山峦起伏，海岸线曲折。
小船没有直接去可能被海寇控制的东部，而是绕到了岛屿西侧一处据说有几个小渔村聚集的浅湾。
靠岸的过程并不顺利。
几个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的渔民看到陌生船只，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警惕，有人抄起了鱼叉。
护卫中一个叫阿海的，努力堆起笑脸，用方言表明来意：
“各位乡亲，莫慌！我们是从西边沧澜岛来的，不是坏人。
是我们沈长史派文娘子来，跟各位村老说说话，有事相商。”
“长史？没听过！”一个年长的渔民皱着眉，打量着小船和文姿等人，
“女人家出来抛头露面？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文姿示意阿海退后半步，自己上前。
她穿着素净的襦裙，头发绾起，未施粉黛，但气质沉静，与渔村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用官话说道：“老丈，诸位乡亲。
我们确是从沧澜岛来，奉澎湖王府沈长史之命。
此来别无它意，只因听闻东面‘浪里蛟’一伙海寇为祸，掳掠乡里，
我等奉诏开拓澎湖，有保境安民之责。
沈长史决意发兵剿灭此獠，特遣我来告知各位：
我等只打海寇，绝不相扰良善百姓。”
“沈长史有言：各位可戒备，可观望，此为人之常情。
只请各位莫要给海寇通风报信，或受其蛊惑，助其抵抗。
待剿灭海寇之后，我等只取海寇巢穴及无主荒地安置，绝不侵占各位田地屋舍。
若有愿共击海寇、或战后愿与澎湖王府互通有无者，沈长史更是欢迎。”
这番话，文姿说得不急不缓，重点清晰，目标明确（只打海寇），姿态放低（允许戒备观望），划清界限（不占你们的地），留有余地（欢迎合作）。
她没有试图立刻说服谁，只是把信息传递出去。
阿海把她的话用方言再次复述了一遍。
渔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空口无凭，我们怎知你们不是另一伙想来抢地盘的？”
文姿示意阿海拿出准备好的小袋盐和几卷结实的粗布：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我们叨扰的赔礼。
信与不信，全凭各位判断。
我们还要去其他村寨，话已带到，这便告辞。”
留下礼物，文姿一行未做久留，重新上船，沿着海岸线向下一个可能有村寨的地方驶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纠缠，不辩解，只是播种。
接下来的几天，她如法炮制，又走访了西岸和南岸的七八个大小村寨。
反应各异，有的冷漠拒绝，有的半信半疑收下礼物，
也有个别村寨的头人，明显被海寇欺压过，眼神里流露出压抑的恨意和一丝希冀，多问了几句，但最终也都持保留态度。
文姿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耐心，信任不是一次拜访就能建立的。
她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把“剿寇、不扰民”的信息散播出去，减少未来行动的阻力。
然，澎湖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几个陌生面孔，尤其是一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女子，带着护卫四处拜访村寨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很快传开了。
海寇在岛上并非没有耳目。
那些靠海吃海、消息灵通的走私贩子，某些胆小怕事、想两边讨好的墙头草，
或是某个被海寇暗中控制或威胁的村寨……消息最终还是漏了出去。
在文姿结束对南岸最后一个村寨的访问，准备启程返回沧澜岛的前一夜，她们借宿的小渔村，被数十条黑影围住了。
火把映出一张张或凶悍或麻木的脸，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里拎着鬼头刀，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听说，有位从西边来的文娘子，在到处说咱们‘浪里蛟’大哥的坏话？还说要剿了我们？”
渔民们惊恐地缩回屋里，门窗紧闭。
阿海和另外三名护卫瞬间拔刀，将文姿护在中间，背靠背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
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十倍不止，且看起来都是狠角色。
文姿心一沉，指尖冰凉。
她料到行踪可能会暴露，却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些海寇对岛上的控制力，比她预想的更强。
独眼壮汉打量着被护在中间的文姿，眼中闪过淫邪和玩味：
“呦，还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跟咱们这糙地方可真不搭。
走吧，我们大哥想见见你，好好‘聊聊’。”
“休想！”阿海低吼，刀尖指向对方。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壮汉一挥手，周围的海寇们缓缓逼近，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文姿知道，硬拼绝无生路。
她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向前走了半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
“这位好汉，既然贵寨主相邀，我随你们去便是。
只是我这几位同伴，不过是听命行事的下人，可否放她们离去？”
“文娘子！”阿海急道。
“闭嘴！”地厉声喝止，回头看了阿海一眼，
“回去告诉沈长史，文姿……去澎湖岛东面做客了。
让她……按计划行事，不必为我挂心。”
她希望阿海能听懂她的暗示，她被海寇抓了，但计划（剿匪）不能变，
……这可能是一个更深入了解敌巢的机会？
虽然这想法疯狂得让她自己都颤抖。
独眼壮汉嘎嘎怪笑起来：“小娘子倒是识趣。
不过，放人？
那可不行，都带走，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回去报信？”
文姿心中一凉，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她和四名护卫被缴了械，用粗糙的绳索捆住手腕，在一众海寇的推搡和戏谑声中，被押着走入黑暗的丛林小路，朝着岛屿东面，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浪里蛟”巢穴而去。
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