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却轻轻笑了一声,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
“难受么?”她语气天真又关切。
柳慕修呼吸加重,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丢人的闷哼。
白柚俯身,贴近他滚烫的耳廓。
“想要我帮帮你吗?”
柳慕修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推开她。
“对不起!我、我这就走!”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转身,手忙脚乱地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脚步声仓皇凌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光团兴奋地上下浮动:【柚柚!!他刚才羞愤值爆表了!这小子回去怕是要做一晚上春梦了!
房门被轻叩两声,红姐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柳家那小子,跑得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她将一张素雅花笺递到白柚面前。
“喏,柳二小姐派人递的帖子,约您明儿个下午,清心茶馆二楼雅间。”
白柚接过花笺,抚过柳知薇清秀工整的字迹。
“看来她是真坐不住了。”
“昨儿晚上,傅大少爷和柳家那小子都来了,一个坐在角落喝茶,一个挤在前排眼珠子都快粘台上了……柳家这位大小姐,怕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要是能忍,我才要失望呢。”
“那您真去?柳知薇是傅大少爷未过门的正妻,她要是摆出主母的款儿,仗着身份拿捏您、说些难听话……咱们可不好硬顶。”
白柚将花笺随手扔在梳妆台上。
“红姐,我还怕她不敢欺负我呢。”
“啊?”红姐一愣。
“她越摆架子,越端着正室的款儿来压我、羞辱我……”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
“傅渡礼那里,才越不好交代。”
“傅大少爷最重什么?规矩,体面,家门清誉。”
“他那位温婉贤淑的未婚妻,若是私下约见一个歌姬,还言语刻薄,仗势欺人……”
“你猜傅大少爷知道了,心里那杆秤会往哪边偏?”
“可……万一傅大少爷护着他未婚妻呢?毕竟柳家跟傅家是姻亲,柳知薇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主母。”
“护?”白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红姐,男人的心啊,有时候比女人的更拧巴。”
“他要真能铁了心护着柳知薇,就不会独自坐在茶楼,盯着咱们百花楼看两个时辰了。”
“我就是要柳知薇摆足了架子,说尽了难听话。”
“她越是高高在上,越是衬得我……可怜,无助,身不由己。”
“而且,红姐你猜猜,若是我跟柳大小姐见面的事,不小心让其他爷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红姐心头一跳。
白柚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玉簪垂下的流苏。
“林二爷昨晚才被我挡在门外,正气不顺呢。”
“阎帮主若是晓得有人敢动他的人……”
她尾音拖长,指尖点了点自己颈侧那抹未消的红痕。
“怕是要提着枪上门讨说法。”
“至于贺督军……”白柚眼尾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
“明日我可是要回督军府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长街。
“若是我因为一点小意外回不去了——”
“他可是会急的。”
红姐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明白了。
柳知薇这趟约见,表面是危机,可经白柚这么一点拨,反倒成了绝佳的棋眼。
“更何况,柳家现在可是对我愧疚得很,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对我动手……”
“放心!你前脚进去,我后脚就把消息透出去!”
“城防司那位赵副官,昨儿个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这会儿正愁没机会献殷勤呢,我稍漏点风声给他,他肯定第一个冲过来护驾。”
“林二爷那边,阿诚今早还在楼外转悠,我把信儿递过去,就冲他昨晚那脸色,保管坐不住!”
“至于阎帮主……”红姐瞥了眼白柚颈侧的红痕,眼神微妙。
“他留在楼里的那两个手下,眼睛毒得很,我稍微失个言,他们自然会把话递回东城公馆。”
白柚唇角无声地勾起。
“傅大少爷那边呢?”红姐又问。
“要不要也……”
“他就不必了。”白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明白!这位爷心思最重,让他自己‘无意间’知道,才更有意思。”
翌日下午,清心茶馆。
二楼最里间的雅座,窗纱半掩,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嚣。
柳知薇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圈椅里。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浅碧色织锦旗袍,外罩同色薄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巧的珍珠胸针。
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端庄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黛眉轻扫,唇色是恰到好处的浅樱粉。
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弟弟柳慕修近来魂不守舍的模样,是父亲书房里那声悠长的叹息,更是傅渡礼近来愈发疏冷的态度。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
私下约见一个歌姬,有失身份,若让傅家知道……
可她必须来。
她必须亲眼看看,那个搅得江北不得安宁、连她那个被宠坏的弟弟都为之神魂颠倒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楼梯口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柳知薇脊背倏然绷直,抬眼望去。
白柚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软缎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襟边滚了道浅浅的银线。
乌黑长发松挽,簪了支最普通的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
那张脸素净,却愈发凸显出五官的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狐狸眼,清澈得像山涧泉水,眼尾天然上翘的弧度,偏又洇着点楚楚可怜的薄红。
白柚在柳知薇对面坐下,姿态自然。
“梨花姑娘,久仰了。”
“柳小姐客气了,您特意约我,是有事?”
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寻常会友。
柳知薇准备好的那些敲打、告诫,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
少女眼里毫无敬畏,也无谄媚,只清清亮亮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柳知薇胸口那股郁气更重。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柳知薇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
“但慕修年纪小,性子单纯,易被表象迷惑。”
白柚轻轻“哦”了一声,眼神清澈。
“柳公子么?他前日确实来百花楼听了曲,还送了我一罐洋人的汽水糖,说是甜里带冲,很新奇。”
她语气寻常,像是在分享一件趣事。
柳知薇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汽水糖。
慕修从法兰西洋行排队买来的,她想要一颗尝尝,弟弟都宝贝似的收着,说是要送人。
原来送的是她。
“柳公子待人是挺热心的。”白柚端起茶杯,小口抿了。
“柳小姐担心我带坏他?”
柳知薇胸口起伏了一下,放下茶盏。
“不是担心。”她声音里透出冷意。
“是告诫。”
“慕修是柳家嫡子,他的婚事,他的前程,都关系到柳家百年声誉。”
她盯着白柚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而你,梨花姑娘,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
“百花楼的台柱子,阎帮主的禁脔,林二爷的新宠……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更冷一分。
“你这样的女子,慕修沾上一点,都是污了他柳家嫡子的清名。”
白柚放下茶杯,眸光依旧清澈。
“柳小姐这话说的……柳公子来听曲,是百花楼的客人,我按规矩招待。”
“至于他送我什么,那是他的自由,我难道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况且,”她微微歪头,眼神无辜。
“柳公子不是小孩子了,他喜欢什么,想跟谁来往,柳小姐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要事事替他做主?”
柳知薇被她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堵得胸口发闷。
“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离慕修远点。”
“你想要钱,可以,开个数。”
“你想要别的,珠宝、衣料,甚至……帮你离开百花楼,换个清静地方,柳家都能办到。”
她往前倾身,盯着白柚的眼睛。
“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再见慕修。”
白柚迎着她锐利的目光,眼睫轻轻颤了颤。
“柳小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茫然。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个唱歌的,柳公子来听曲,我就唱,他送我东西,我就收。”
“我从来没想过要从柳公子那里得到什么,更没想过……要赖上柳家。”
柳知薇气得胸口起伏。
“误会?”
她猛地站起身,指尖攥紧桌沿。
“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慕修是被你迷昏了头,可我还没瞎!”
“傅大哥呢?”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
“他那样端方守礼的人,在茶楼坐了一下午,就为了看你回百花楼!”
“前天晚上他还去了百花楼,看你在台上……看你在台上搔首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