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栩丞直起身,他侧过脸望向林奚晖,唇角略显病气的微笑弧丝毫未变。
“林二爷。”他颔首,声音温和清润。
“有何指教?”
林奚晖的目光落在他拢在袖中的手上,那里面显然握着方才得的紫檀木匣。
“指教谈不上,”林奚晖往前踱了半步。
“就是想问问聂少爷,方才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稀罕物?”
聂栩丞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病态的薄红。
“不过是梨花姑娘的一点心意罢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眼神依旧温柔无害。
“林二爷若好奇,三日后百花楼再开,不妨也去试试手气。”
林奚晖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试手气?我林奚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靠运气。”
他往前逼近,猫眼里锐光迸现。
“聂栩丞,百乐门那摊子事,别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聂栩丞眼睫微颤,眼底依旧是一片温柔。
“林二爷这话,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林奚晖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
“百乐门私下走的货,三成经的是你聂家船行的水道,用的是你聂家在南洋的关系。”
“宋伊莞能在短短半月内,请来那支号称‘远东第一’的爵士乐队,背后牵线的,是你聂家常年合作的德国洋行经理。”
“林二爷耳目灵通。”聂栩丞不再否认,只是轻轻叹息。
“生意而已,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林奚晖嗤笑。
“是生意,还是想借着百乐门这股东风,把手伸进江北这摊浑水里,顺便……”
“探探百花楼的底,看看那朵小梨花,值不值得你聂家下更大的本钱?”
聂栩丞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温和依旧,却透出几分与病弱外表不符的从容。
“林二爷多虑了。”他拢了拢鹤氅,似乎有些畏寒。
“聂某体弱,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听几支清净曲子,交几个投缘的朋友。”
“至于百花楼,梨花姑娘……”他眸光流转,望向百花楼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
“惊才绝艳,我见犹怜,聂某只是欣赏,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林奚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扯了扯嘴角。
“最好是这样。”
他侧身让开,不容错辩地警告。
“聂栩丞,我不管你打什么算盘。”
“离她远点。”
“你那套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若让我发现,白家那把火,或者别的什么腌臜事,跟你聂家有半点牵扯……”
他猫眼里戾气一闪而逝。
“你们聂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古董线,我会一条一条,全给你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聂栩丞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沉默地看着林奚晖,月光下,那双薄荷色的眸子寒意凛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温度:
“林二爷的警告,聂某记下了。”
他不再多言,弯腰钻进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渐行渐远。
三楼房内。
【柚柚!!但刚才林奚晖堵他那一下,他情绪波动剧烈,虽然表面稳住了,但系统检测到有强烈的警惕和……杀意?
白柚眼里一片清明。
“杀意?”她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这位聂少爷,不像表面那么与世无争。”
翌日晌午,白柚才从东城公馆回来。
刚踏进百花楼后院,她便揉了揉自己酸软的腰,小声嘀咕:
“这狗男人,醋劲大得能淹了整条街。”
光团幸灾乐祸地转圈:【柚柚,阎锋昨晚看到你跳《飞天》的舞衣,差点把那三丈红绸撕了!
白柚懒洋洋地瞥了光团一眼。
红姐正捏着账本,一抬眼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林二爷今儿一早就来了,又被我按你说的挡回去了。”
“你是没瞧见他那脸色,阿诚在后头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话音未落,前厅骤然传来一阵喧哗,瓷器碎裂声刺耳。
“爷今天非要见梨花姑娘!什么狗屁规矩!”
紧接着是护院沉闷的阻拦声,和丫鬟惊慌的低呼。
红姐脸色一变:“糟了,是城防司新上任的赵副官!昨儿刚入的会,仗着他姐夫是特派员,鼻孔都快朝天了!”
白柚眸光微转,唇角无声地勾起。
她抬步朝前厅走去,红姐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前厅一片狼藉。
一个穿着簇新军装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个护院的领子:
“知道爷是谁吗?爷……”
他话音戛然而止。
楼梯转角处,一抹水粉色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下来。
白柚换了身藕荷色软缎旗袍,领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一颗,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乌黑长发松松绾成低髻,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愈发衬得肌肤莹润透白。
她手里捏着柄素面团扇,轻轻抵在下颌,眸光清澈又无辜地望过来。
赵副官抓着护院领子的手不知不觉松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的人,喉结“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方才那股蛮横气焰瞬间泄了个干净。
“梨、梨花姑娘……”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松开护院,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
在下赵义德,昨儿刚入了会,今日特来拜会姑娘……”
白柚步下最后一级台阶,团扇轻轻一摇。
“赵副官呀。”
她眸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和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的茶盏,可惜了呢。”
“姑娘恕罪!是在下莽撞!这些茶盏,不,这满厅的损失,全算在赵某账上!十倍赔!不,百倍!”
白柚团扇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赵义德耳朵里,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赔就不必啦,”她眼波流转,落在赵义德那张涨红的脸上。
“只是赵副官,咱们百花楼立规矩,为的是让诸位爷都能舒心听曲,清净赏舞。”
“您今儿这一闹,吓着我的丫鬟不说,也扰了其他客人的雅兴。”
赵义德被她望着,脑子一片空白,只会点头:
“是是是,姑娘说得对!是在下错了!”
白柚团扇轻轻一点他胸口,力道不重,却让赵义德浑身一僵。
“那赵副官答应我,下次可不许再这样啦。”
她微微歪头,眼神娇嗔又灵动,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不然呀,我可不敢让您进门啦。”
赵义德被她那一眼看得魂儿都飞了半截,胸口被团扇点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答应!答应!赵某发誓,绝不再犯!”
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往后姑娘说东,赵某绝不往西!谁敢在百花楼闹事,我赵义德第一个不答应!”
白柚这才满意地弯起眼睛,那笑容明媚又纯净。
“赵副官真好说话。”
她转身,藕荷色的背影窈窕生姿。
“红姐,给赵副官换间清净的雅室,上一壶我存着的明前龙井,算我请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款步上了楼。
赵义德痴痴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没回过神。
“赵副官,这边请?”
赵义德猛地回神,脸上堆满笑,压低声音:
“红姐,方才那茶盏……不,这满厅的摆设,您算个价,我这就让人送钱来!”
他搓着手,眼神还不住往楼上瞟。
“还有,梨花姑娘喜欢什么?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您给指条明路!”
“赵副官有心了,咱们梨花姑娘呀,最看重的是规矩和清净。”
“是是是,规矩!清净!”赵义德连连点头,像得了什么圣旨。
三楼房间。
白柚刚推开门,光团就“嗖”
【柚柚!这个赵义德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了!他那个特派员姐夫,说不定能成为新线索!
白柚将团扇扔在梳妆台上,眸光掠过镜中自己颈侧一抹新鲜的暧昧红痕——是阎锋今早咬的。
“一个蠢货罢了。”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楼下,赵义德正跟着红姐往雅室去,引得几个熟客窃窃私语。
光团绕着她飞:【不止他,刚才楼下其他客人也被你震住了!你现在就是百花楼定海神针,这规矩,算是彻底立稳了!
白柚没接话,目光却飘向街对面茶楼二层半开的窗户。
那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立窗后。
傅渡礼指尖的檀木佛珠停住,琉璃灰的眸子隔着一条街,遥遥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