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接过请柬，抚过烫金纹路。
“跟您去，什么身份？”
贺云铮目光沉沉扫过她的手指，落回她脸上：
“我的女伴。”
“督军府的库房，喜欢什么，随便挑。”
“可是阎帮主前几日刚送了一匣子东珠，颗颗都有拇指大。”
“林二爷捎来的那匹云锦，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老料子，光裁件旗袍怕是都够做三四身了。”
“还有聂公子……”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发梢缀着的绒球。
“这颜色，就是他昨儿个托人送来的苏绣丝线染的，说是江南最新鲜的桃红汁子浸的，别处可寻不着。”
贺云铮的眸色沉了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软嫩的脸颊。
“我的女伴，从头到脚，只能用我的东西。”
“阎锋的东珠，林奚晖的云锦，聂栩丞的丝线……”
他每念一个名字，嗓音就更沉哑一分。
“扔了。”
“督军好霸道呀。”
贺云铮垂眸凝视着她被泪洗过的娇艳眉眼。
“嫌霸道？那就记住。”
“晚些我让管家把今年新到的几箱料子和首饰送去百花楼。”
“从头到脚，你自己挑。”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睫毛。
“林霆寿宴那天，别让我在你身上……瞧见半分别的男人送的东西。”
白柚眼里水光未散，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他。
“督军的醋劲……可真大呀。”
她被他捏着脸颊，唇瓣被迫微微嘟起。
“那如果我都挑走了，以后督军拿什么养未来那位督军夫人呀？”
贺云铮捏着她脸颊的力道倏然加重。
那力道不轻，让她轻轻“嘶”了一声，眼里立刻又漫上薄薄水汽。
“疼……”她含糊地抱怨，长睫扑簌簌地颤。
贺云铮却像是没听见，指腹轻轻碾过她微微泛红的颊肉。
“替我操心上了？督军府养十个八个你这样的绰绰有余。”
白柚狐狸眼倏然睁圆，随即恍然大悟。
“呀……督军这是打算以后纳好几个姨娘了？”
贺云铮的手指顿在她颊边。
少女眼中的水汽尚未散去，长睫扑闪，说这话时神情娇憨又无辜。
没有半分不悦，更无一丝醋意。
“你想让我纳？”
白柚眨了眨眼，长睫毛擦过他指腹。
“您是督军呀，纳几个姨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江北有头有脸的爷们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林老板都娶了十几房了呢。”
“阎帮主虽然现在没有，可等他坐稳了江山，肯定也要娶几房压宅的。”
“傅大少爷还没成亲，可傅家那样的门第，将来少奶奶过了门，抬几房妾室也是早晚的事。”
“至于林二爷嘛……”
她歪了歪头，眼神狡黠。
“他性子野，怕是更喜欢在外头养着，图个新鲜自在。”
贺云铮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她不仅不吃醋，还替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仿佛他纳不纳妾，纳多少，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
一股无名火混着更深的烦躁窜上来。
他猛地俯身，吻住了那张吐露着气人话语的唇。
这个吻不像上次那样掠夺，反而有种莫名的焦躁和求证。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扫过她柔软的口腔，试图从她细微的反应里捕捉到一丝伪装，一丝口是心非。
可没有。
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乖巧地仰起脸，甚至回应了一下。
那点回应像羽毛轻挠，却更让他胸口发闷。
贺云铮松开她，呼吸有些重，盯着她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
“你倒是大方。”
白柚被他吻得气息微乱，唇瓣水润泛红，眼神迷离中却又透着清醒。
“大方不好吗？难道督军喜欢那种整日争风吃醋、哭哭啼啼，把后院搅得鸡犬不宁的？”
贺云铮盯着她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胸腔里那股烦闷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你呢？”他哑声问。
“将来若真跟了我，也打算这么大方？”
白柚指尖轻轻勾住他的纽扣，眼神娇气又天真。
“跟了督军？督军这是……在给我许诺什么名分吗？”
贺云铮没立刻回答。
名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最初留下她，是因为那张脸，因为白家遗孤的身份或许有用。
后来纵容她，是习惯了那抹鲜活的色彩搅乱书房沉肃的空气。
“你想要什么名分？”他反问，目光锁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白柚轻轻笑了一声，转而抚上他军装肩章冰冷的金属。
“督军觉得，我这样的身份……配要什么名分呢？”
“一个歌姬，一个被您随手送出去又抢回来的丫鬟，一个搅得江北男人神魂颠倒的祸水。”
“这样的女人，收进房里当个姨太太，都是给督军府的门楣抹黑吧？”
贺云铮垂眸看着她，少女摩挲着他肩章冰凉的金属，眼神却极其剔透。
她在用最平静的语气，剖开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白柚指尖从冰凉的肩章上收回。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
她往后退了几步，眸光清冷得像雪水洗过的琉璃。
“现在这样挺好的。”她唇角翘起，那笑意明艳又疏离。
“督军要我去寿宴撑场面，我就打扮得漂漂亮亮跟您去。”
“至于那些料子首饰……我会挑几样应景的。”
“剩下的，督军还是留着，给未来那位门当户对、端庄大方的督军夫人吧。”
她说完，不等贺云铮反应，走向门口。
书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贺云铮僵立在书案旁，掌心还残留着她脸颊温软的触感，唇齿间甜媚的气息尚未散尽。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情绪强行咽下。
荀瑞守在门外，听见动静，脊背瞬间绷紧，搭在枪套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门开阖的刹那，他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长睫，还有微微红肿的唇瓣。
心脏里的酸涩与钝痛蔓延开。
书房内，贺云铮胸口剧烈起伏。
这女人像一捧掬不住的月光，你以为握住了，摊开掌心却只剩冰凉的空虚。
她可以依赖你，可以对你哭，可以对你笑，甚至可以与你耳鬓厮磨。
但她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你。
这个认知让贺云铮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混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的占有欲。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书案，按下铜铃。
荀瑞推门而入，垂首：“督军。”
“去库房，”贺云铮声音冷硬。
“把所有新到的料子首饰，全部送去百花楼。”
荀瑞微微一怔。
贺云铮扯了扯嘴角，显出几分野性的偏执。
“告诉她，随便挑，喜欢什么拿什么。”
“林霆寿宴那天，我要看到她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东西。”
百花楼，三楼。
几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几乎占满了半个房间。
绸缎流光溢彩，珠宝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红姐捻着一匹软烟罗，指尖都在发抖：
“这、这料子……怕是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了！瞧瞧这暗纹，这水头……”
白柚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匣子里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宝石切割得极好，火光流转，艳得灼人。
光团兴奋地打转：【柚柚！！他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吧？这手笔比阎锋还阔！你今天这一招连环计把他打得头晕目眩了！
【而且，傅祺这两天没来，他娘的病突然加重了，他正贴身照顾呢。这小子白天要应付傅家的差事，晚上守在病床前，人都瘦了一圈。
傅家西侧最偏僻的院落墙外，荒草蔓生。
白柚利落地翻过矮墙，落地时裙摆沾了几点泥星子。
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破败。
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一口老井旁放着个木桶，水面飘着几片枯叶。
正屋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白柚轻叩房门。
“谁？”门内传来傅祺警觉又疲惫的声音。
“我。”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
傅祺站在门内，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衫，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看见白柚的刹那，他深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惊愕，随即是慌乱。
“你怎么……”他声音干涩，下意识想关门，又顿住，侧身让开。
“快进来。”
屋内比院中更显清寒，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陈旧墨香。
傅母躺在里间床上，咳声沉闷。
傅祺站在门边，攥着洗得发白的袖口，目光落在白柚裙摆那几点泥星子上。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白柚将一直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甜糯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是桂花糖藕和杏仁酪。
“这两天没看见你，想你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