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如水波般漾开、褪色。
白柚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两侧是高耸的马头墙。
身上已然换成了一身藕荷色斜襟衫子,配着同色的棉布长裙,头发也梳成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朴素,却更衬得她那张小脸白得晃眼,眉眼间那股子天然的纯媚,被这身打扮压下去几分,添了些许我见犹怜的楚楚。
“二小姐,这边走,当心脚下。”
身侧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女声。
白柚侧过头,看见一位穿着藏青色布衣、面容和善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妇人。
团子的声音响起:
【柚柚,这是柳妈,是你的管事妈妈,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白家出事后,她一直想方设法照顾你,这次督军府招丫鬟的名额,就是她托了以前的老关系求来的。】
王妈一边引着路,一边絮絮地低声嘱咐,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二小姐……这份差事我打听过了,是进内院的书房伺候,主要是给贺督军端茶送水、研磨铺纸,活儿不算重,但规矩大,你千万要收敛着点往日的跳脱性子。”
王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白柚那难掩绝色的小脸上,忧色更浓。
“还有,二小姐你这张脸,太招人了,往后在内院走动,能低头就低头,别平白惹眼。”
她攥着白柚的手紧了紧。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哪个爷们儿或是管事的瞧上你,说要娶你纳你,你可千万把眼睛擦亮!”
“这世道,人心叵测,甜言蜜语后头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咱们孤女弱妇的,经不起折腾,知道吗?”
白柚安静地听着,狐狸眼弯起一个灵动又明媚的弧度。
她反手握了握王妈粗糙的手。
“王妈,你放心,我都记下啦。”
“端茶送水嘛,我手稳,研墨也不难,我看过爹爹怎么做。”
“我会小心的,多看多听少说话,绝不乱跑乱看,也绝不乱发脾气。”
王妈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份单纯在从前是可爱,在如今的世道和督军府那样的地方,却让她揪心。
“你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王妈最后替她理了理衣襟,满眼不舍:
“去吧,孩子……一切,保重。”
……
督军府侧门。
许管事背着手站在门房檐下,眼神锐利地扫过面前几个新来的小丫鬟。
“进了督军府,第一条规矩,就是少听、少看、少说。”
许管事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脚麻利,脑子清楚,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打听的事不问,记住了?”
小丫鬟们噤若寒蝉,齐齐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迈过门槛,轻巧地走了进来。
许管事眼皮一抬,目光落在那身影上,微微一凝。
那张脸……许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肌肤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透着一层莹润的光,一双眼睛尤其出挑,望过来时纯得能掐出水,可眸光流转间,又像藏着把小钩子,不经意就勾了一下。
祸水。
许管事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两个字。
内院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放这么个妖精进去,不出三天,准得闹出事儿来。
他眉头刚拧起来。
“许管事安好。”白柚已经走到跟前,微微福了福身。
“奴婢白柚,是王妈引荐来的。”
许管事心思一动。
江南白家,那个半月前烧成白地的丝绸巨贾,阖府上下就逃出来一个养在城外别院的二小姐。
再看眼前这女孩,那点子因她容貌生出的警惕,不由掺进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到底是落了难的大家小姐。
“嗯。”许管事面色稍缓,声音依旧板正。
“既来了,规矩就得立在前头。督军府不是寻常门户,尤其是内院,在督军跟前伺候,更要谨言慎行。少听,少看,少说,手脚勤快,脑子清楚,记住了?”
“是,奴婢谨记。”白柚应得又快又柔。
接下来分派活计、交代细务,许管事冷眼瞧着,心里那点警惕又淡下去几分。
这白家二小姐,倒是出乎意料的伶俐。
叫她研磨,她手腕稳,力道匀,磨出的墨汁浓淡适宜。
让她整理书案,她动作轻快,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甚至奉茶时,水温、茶量、端举的姿态,都挑不出错,竟像是专门学过规矩的。
更难得是那份眼力见儿。
他喉结刚动一下,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已经悄无声息递到手边。
他视线往哪处一扫,下一刻需要的文书或笔架便已挪到近前。
聪明,懂事,还不张扬。
许管事严肃的脸上,极难得地露出一丝松动。
是个好苗子,可惜生错了地方,更生错了这张脸。
他领着白柚往书房去的路上,脚步放缓,话里透出几分过来人的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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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是重地,督军常在那里见人、处理公务。你只管做好分内事,别的,一概不问,不看,不听。”
他侧目瞥一眼身侧女孩白皙的侧脸。
“尤其是督军本人,贺督军的脾气……你只需记住,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没开口,你便当自己是屋里的摆设。”
白柚轻轻点头,睫毛颤了颤:
“奴婢明白,绝不敢逾越。”
许管事“嗯”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多提点了一句。
“还有……督军有位常客,林霆林老板,做航运起家,如今是江北首富。”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那人……最好美色,家里已娶了十几房姨太太,仍旧四处搜罗,他来时,你尽量避着些,若实在避不开,务必低头,别让他看清你的脸。”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
许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以白柚这模样,这身段,在这吃人的内院里,绝不可能安安分分当一辈子丫鬟。
迟早要被人瞧上,或纳或抢,都由不得她自己。
而林霆,就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白柚脚步微微一顿,那双狐狸眼里清澈一片,盛满了感激和后怕。
“多谢许管事提点,奴婢……一定小心。”
许管事瞧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暗叹口气,摆了摆手。
……
白柚住的丫鬟房在督军府最西侧的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是间不大的通铺屋子。
屋里已经有两个姑娘在收拾东西——
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正对着铜镜抿头发,另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正在默默铺床。
“哟,又来一个。”桃红衫子的姑娘转过身,眼珠在白柚身上转了两圈。
“长得倒是挺水灵,叫什么名儿?”
“白柚。”白柚把手里简单的包袱放在空铺上。
“我叫春梅。”桃红衫子姑娘抬了抬下巴。
“那边那个闷葫芦叫林月,乡下刚来的,话都说不好。”
林月闻言只是微微缩了下肩膀,继续低头整理被褥,耳根却有点红。
白柚没接春梅的话茬,径直走到林月身边,弯起眼睛:
“林月姐姐,我睡你旁边这张铺,好不好?”
林月愣了愣,对上一双清澈含笑的狐狸眼。
她点点头,声音细细的:
“好、好呀。”
春梅“嗤”了一声,扭过身继续照镜子:
“有些人啊,刚来就学会拉帮结派了。可惜啊,在督军府里,长得好看可不一定管用,得会来事儿才行。”
白柚权当没听见,从包袱里掏出王妈悄悄塞给她的两块桂花糕,分了一块给林月:
“姐姐尝尝,甜的。”
林月受宠若惊,接过来小口咬着,眼里泛起一点光。
春梅从镜子里瞥见,撇撇嘴:
“一块破点心也当宝贝,没见过世面。”
白柚这才转过脸看向春梅,狐狸眼弯成月牙:
“春梅姐姐要是想吃,我这里还有一块。”
那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偏生眼神干干净净,让春梅一肚子酸话堵在喉咙里,憋得脸色发青。
“谁稀罕!”春梅狠狠瞪了白柚一眼,摔门出去了。
林月小声说:
“白柚,你别理她,她就是想攀高枝想疯了,见谁都防着。”
白柚挨着林月坐下,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指尖捏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
林月凑近了些:
“白柚,你可千万别学春梅那套,昨儿……昨儿后厨有个叫翠儿的,模样也算俏,竟敢在督督军路过花园时,‘不小心’把茶水泼自个儿衣裳上了。”
白柚捏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狐狸眼里适当地露出一点好奇:
“后来呢?”
林月脸上血色褪了些,搓着衣角:
“后来……督军脚步都没停。只对旁边的荀副官说了两个字,‘处置’。当场就被拖下去,打了五十军棍。”
“我隔着老远听见惨叫,拖回来时人都没形了,许管事说,送回乡下娘家,往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她说完,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门口,又急忙叮嘱白柚:
“所以啊,咱们只管低头做事,旁的念头,一丝都不能有,那位爷心是铁打的。”
白柚安安静静听完,睫毛垂下,指尖捻去碎屑,才抬起眼。
“嗯,我记下了,林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