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慕言悄然绕出宴客厅,墨书紧随其后,低声问道:“世子,墨棋那边已部署妥当,只是霍衍……真会依约前来?”
陆慕言攥紧拳头抵在唇边,重重喘息两声,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消息已送到,来与不来,听天由命。”
他眸色骤然沉凝,寒意彻骨,“况且即便他不来,除掉顾宝珍,对我们而言也绝非坏事——她本就该陨命于盘龙坞。”
“世子所言极是。”墨书躬身应道。
陆慕言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如儿那边,你去盯紧些,万不可出纰漏。”
墨书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敢表露:“世子放心,如儿是我们培养多年的细作,特意安插在梅府。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断无应付不来的道理。”
陆慕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一个盘龙坞都困不住她,你觉得呢?”
墨书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属下这就去!”
待墨书匆匆离去,陆慕言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倚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宝珍刚拐过廊角,便与廊下的陆慕言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慕言正佝偻着身子大口喘气,脑海里骤然闪过墨书那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是荒谬!他真想把墨书揪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弱女子”此刻是如何摸到自己跟前的。
宝珍心头亦是一诧,她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陆慕言。她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讶异,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淡淡颔首:“陆世子。”
陆慕言喉间滚动,想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来维持世子的风度,可他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他后背贴着冰冷的廊柱,力气像是被骤然抽干,整个人顺着柱身无力滑下,重重跌坐在地。
他颤着手朝着自己的衣襟处去摸,只是他现在着实使不上什么力气,摸来摸去也没摸到地方。
粗重的喘息声撕裂般响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如注般从额角滚落,顺着脖颈浸湿了衣襟,面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乌紫,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模样看起来骇人至极。
陆慕言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力量,他骤然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这方寸之间,不愿让任何人瞧见他此刻的狼狈。
那些尘封的、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想起幼时,父王远赴边关镇守,独留他一人在京城。
那时他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发病,他倒在冰冷的地上,像离水的鱼般拼命张着嘴,却吸不进半分空气。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憋得他脸色青紫,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嬉笑谩骂,那些嫌恶又轻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剐在他心上,不过那时连他自己,都厌弃自己那副丑陋又不堪的模样。
而今,相似的场景竟再次上演,此刻的他早已顾不得好奇宝珍为何能脱身出现在这里,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躲起来,再躲起来些。
宝珍初见时确实愣了一瞬,可定睛看了两眼,便反应过来,他这应该是……哮喘犯了。
小锦也有哮喘,她见过小锦突然发作的模样,因此她心头的诧异只是转瞬即逝。
陆慕言蜷缩得更紧了,意识渐渐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悔意,悔不该让墨书离开,若是墨书在,他何至于这般狼狈地暴露在宝珍眼前?他真是受够了,受够了曾经那些如影随形的、带着嫌恶的目光。
就在陆慕言快要承受不住的那一刻,一双轻柔却带着力量的手,稳稳地将他挡在脸前的双臂缓缓扒拉开。
宝珍半蹲下身,先将他歪斜的脖颈轻轻扶正,又伸手顺着他的后颈至肩胛骨的位置,自上而下反复轻拍。随后她摸索着找到他腕间的寸口,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指尖力道沉稳,借着穴位刺激帮他舒缓痉挛的气道。
做完这些,她又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微微前倾,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避免因窒息导致的呛咳与眩晕。
此刻陆慕言的脸色依旧青紫得骇人,呼吸急促。宝珍心念电转,伸手探进他微敞的衣襟里摸索了片刻,指尖很快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瓷瓶。
她将瓶子掏出来,瓶身光洁,上面并没有写字。但她清楚,哮喘之人会随身带着救命药,小锦便是如此。她当机立断,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褐色的小药片,随即捏开陆慕言紧抿的牙关,将药片尽数送了进去。
另一边,霍随之捏着掌心的信件,纸上只有寥寥六个字:宝珍危,换人质。
他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旁的追风见自家小侯爷神色凝重,心知这一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绝非善茬,忍不住低声问道:“小侯爷,信上写的是什么?”
霍随之五指收紧,将那纸片揉成一团,声音冷硬:“有人想用宝珍的性命,来换那七个人质。”
追风心头一震,连忙追问:“是幕后那人终于动手了?”
霍随之没有应声,薄唇紧抿,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事,抬眼沉声问道:“今日可是梅府设宴的日子?”
“正是。”追风应声。
“好,好,好!”霍随之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咬牙。
追风瞧这模样,一时有些踟蹰:“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走,去监察司!”霍随之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
追风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霍随之的步伐。二人刚踏出院门,便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骏马嘶鸣着扬长而去。
而隐在暗处、守在院外的墨棋,目光始终死死锁着院内的动静。眼看目标终于现身,他当即抬手一挥,身后的手下心领神会,几人立刻悄悄追去。
霍随之与追风驱马疾驰,专挑京城中偏僻难行的窄巷走。偌大的京城,这样人迹罕至的角落数不胜数,监察司的真正藏身处,便是连陆慕言都摸不到半点线索的地方。
墨棋带着人,起初还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可巷子越走越绕,七拐八弯的路径,稍不留神便会跟丢。为防目标彻底消失,墨棋只能咬牙带人压近了距离。谁料,就在他们全神贯注盯着前方两骑的背影时,一张大网骤然从天而降,将他们几人齐齐罩了个严实。
紧接着,八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汉子从暗处闪出,一人拽住大网的一角,死死收紧,任凭网内的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分毫。
霍随之与追风听到动静,当即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轻扬,旋身回转。
霍随之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抬手拍了拍马颈,语气轻快得像是瞧见了什么趣事:“呦,这不是又逮着几条自投罗网的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