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阴影笼罩下,夜色更显深沉。已是凌晨三点,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以及远处急诊室永不熄灭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死交界之地的特殊氛围——并非纯粹的阴冷,而是一种混杂着希望、疲惫、悲伤与最终释然的复杂能量场。
住院部后方,一片相对僻静、连接着老旧后勤信道的小空地上,几道身影悄然隐在粗大的梧桐树影与废弃的医疗器械堆放处之后。正是九叔、林平之,以及三名精挑细选、气息沉稳、擅长隐匿与配合的神话外围队员。
九叔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罗盘,但罗盘指针此刻只是微微颤动,并未明确指向某个强大阴源。他双眼微眯,精光内蕴,并非完全依赖法器,更凭借着多年与阴物打交道的经验与逐渐适应现世规则后越发敏锐的灵觉,细细感应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流动。
林平之抱剑而立,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气息收敛如古井无波,但周身三丈内,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凝滞一分,那是他剑意自然流转形成的无形屏障。他目光锐利,扫视着前方通往太平间方向的小径以及几栋建筑的转角阴影。
“九叔,有动静吗?” 一名队员通过加密耳麦低声询问。
九叔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阴气有,但很‘正’,是正常的生死流转之气,并非怨灵盘踞。那几个‘摆渡人’若真来,此时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罗盘指针忽然轻轻一跳,指向住院部大楼某一侧的消防信道出口方向,但跳动幅度不大,显示目标能量反应并不暴烈,反而有种……奇异的“有序”感。
几乎同时,林平之眼神一凝,低声道:“来了。”
只见消防信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无声推开,一道人影走了出来。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质地挺括的黑色长风衣,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剪裁颇为讲究。脸上果然戴着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左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则握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色光晕的长方形物体,大小类似旧时的提灯,但造型极为简约现代,光芒稳定而不刺眼,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局域。
正是目击报告中多次出现的“黑风衣墨镜男”形象!与《灵魂摆渡》中的赵吏,相似度极高!
这人步履从容,仿佛深夜散步一般,径直朝着住院部大楼的另一侧——那片专供危重病人抢救的icu局域后方走去。他的方向很明确,对医院地形似乎也颇为熟悉。
“跟上,注意隐蔽,先观察。” 九叔对林平之和队员们低语,同时示意众人收敛气息,借助阴影和建筑死角,远远追了上去。
只见那黑衣墨镜男子走到icu局域后方一处相对安静的通风井附近,停下了脚步。他抬腕看了看手上戴着一块颇具复古机械感的腕表(在提灯光晕下隐约可见),又抬头望向icu楼上某个特定的窗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他停下后不到两分钟,icu那扇窗户内的灯光似乎微微暗了一下(或许是仪器变化或人员走动),紧接着,一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轮廓依稀是个老人模样、脸上带着疲惫与解脱神色的虚影,飘飘悠悠地从窗户缝隙中“渗”了出来,茫然地悬浮在半空。
新生亡魂!而且看起来是寿终正寝、无甚执念的寻常魂魄。
黑衣墨镜男子似乎轻轻吁了口气,抬起右手那个发光的长方体(近看更象一个平板设备),对准了那道茫然的老人魂魄。设备屏幕亮起一抹微光,扫过魂魄。老人魂魄微微一颤,仿佛被牵引,不再茫然飘荡,而是缓缓向着男子手中的设备飘来,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没入其中,屏幕上似乎闪过一行极简的文本信息。
做完这一切,男子收起那发光的“平板”,转身便欲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超过三十秒。
“就是现在!” 九叔低喝一声,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迈步而出,林平之等人也紧随其后,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拦在了黑衣男子离开的方向上。他们没有摆出攻击姿态,但气机隐隐相连,带着警剔与探究。
黑衣男子脚步一顿,墨镜后的脸似乎转向了他们这边。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慌乱,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打量这群不速之客。夜风吹过,扬起他风衣的一角,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无量天尊。” 九叔上前半步,打了个嵇首,语气不卑不亢,“贫道茅山林九,与几位同仁深夜至此,观阁下所为,似在引渡亡魂,梳理阴阳。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从何而来?所司何职?”
黑衣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一声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轻笑响起。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深邃、仿佛看尽世事沧桑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正是赵吏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茅山?林九?” 赵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过,僵尸道长嘛,挺有名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遇到的不是一群来历不明、修为不浅的拦截者,而是街边偶遇的熟人。
“至于我?” 他晃了晃手中的墨镜,“赵吏。如你们所猜,干的就是摆渡灵魂的活儿。从哪儿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林平之上前一步,手并未离开剑柄,沉声道:“赵吏先生,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近来江城多地出现类似阁下这般行事的‘摆渡人’,形象各异,来历不明,职责却与传说中阴司相类,故而特来请教,以明是非,定行止。”
赵吏看了看林平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名训练有素、气息精悍的队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我明白了。你们是那个……‘神话’的人吧?最近在江城,乃至整个南部,风头挺劲的那个组织。怎么,现在阳间的秩序,也归你们管了?连死人过路都要盘查?”
九叔摇头:“非是盘查。阴阳有序,生死有常,此乃天道。阁下所为,看似在维护此序。然阁下等人形貌举止,迥异于常理所知之阴差鬼使,且频频现于阳世凡人之前,难免引人疑窦,恐生变乱。我辈修行之人,既居此地,自有理清缘由、安抚人心之责。”
“啧,说得还挺冠冕堂皇。” 赵吏把玩着墨镜,语气依旧散漫,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行吧,看你们也不象那些没事找事的愣头青,而且……嗯,身上沾的因果和‘那边’(他意指阴间)的味道,倒也不算完全的外行。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说出的内容却让九叔和林平之等人心中一震。
“我们确实不是这个‘原装’地球的阴差。或者说,不完全是。” 赵吏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脚下,“我们来自……你们可以理解为,因为某些大宇宙意志的抽风,跟这个地球‘粘’到了一块儿的其他世界。而且,巧了,来的还不止一家‘地府’、‘冥界’、‘黄泉’什么的。”
“《灵魂摆渡》的冥界只是其中之一。还有《聊斋》里的阴司,《西游记》片段里的地府碎片,《甚至一些乱七八糟的仙侠、奇幻世界自带的轮回体系……” 他摊了摊手,“总之,之前阳间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阴间也没闲着。好家伙,各家大佬带着小弟突然挤到一个‘小阴间’里(地球原本的阴面投影),地盘就这么点,权责还不清,那真是……打得比你们阳间热闹多了。”
九叔和林平之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多个不同规则体系的阴司地府,同时降临在地球阴间?还爆发了冲突?这简直难以想象!
“那后来……” 林平之忍不住问。
“后来?” 赵吏嗤笑一声,“后来发现谁也灭不了谁,再打下去,阴间先崩了,大家都没得玩。加之上头……嗯,就是现在这个‘地球天道’(他语气有些微妙),似乎也逐渐苏醒并开始集成规则,给了点压力。几个还能说得上话、实力也够分量的老大,比如我们家那位茶茶大人,还有几位别的世界的阎君、冥主什么的,坐下来谈了谈。”
“结果就是,合并了。” 赵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各家出人出力,重新集成资源,划分职责片区,共同维持这个新‘地球阴间’的运转,接引、审判、轮回……当然,流程和细节肯定和以前各家单独干的时候不一样了,算是取长补短,搞了个新章程。我呢,还有我不少同事,就被派到阳间这片儿(他大致指了指江城及周边),负责把新死的、或者滞留的魂儿带回去,顺便清理一下因为灵气复苏冒出来的各种怨念残渣,算是……‘新阴司驻阳间办事处’的外勤人员。”
原来如此!多个阴司降临,混战,妥协,合并,在逐渐苏醒的地球天道影响下,开始履行新的阴阳秩序职责!这解释了为何“摆渡人”形象各异(来自不同作品背景),手法高效(融合多家之长),且不完全避人(或许新章程或地球天道允许一定程度的“显现”,以适应变化中的阳世)。
“所以,你们现在是……受地球天道节制,正式负责此方世界阴阳循环的一部分?” 九叔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谨慎确认。
“可以这么理解。” 赵吏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至少目前,咱们的任务是一致的——让该去阴间的去阴间,别在阳间瞎晃悠变成祸害。至于以后……” 他耸耸肩,“谁知道呢?天道的心思,咱们这些跑腿的哪猜得透。说不定哪天看我们不顺眼,又换一套班子。”
他看了一眼九叔和林平之:“话说完了。你们神话要是想维持阳间秩序,咱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只收魂,不理活人事。当然,如果遇到特别棘手、我们处理不了的阳间鬼物(比如某些厉害的降临妖邪),或许也可以……有限度地合作?毕竟,现在大家算是在同一条船上了,虽然船舱不同。”
信息量巨大,但赵吏的态度算是明确了:他们是“官方”阴差(新合并阴司的),职责明确,目前无意与阳间势力冲突,甚至留有合作馀地。
九叔与林平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九叔再次嵇首:“多谢赵吏先生坦诚相告。如此,我等便放心了。阴阳有序,乃苍生之福。日后若有需协作之处,自当连络。今夜冒昧打扰,还望海函。”
赵吏摆了摆手,重新将那个发光的“平板”收好,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好说。走了,还有几个地方要去。这年头,死的比活的还忙。” 说罢,他转身,黑色风衣下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影几个闪铄,便消失在建筑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原地,九叔等人默然站立。
“多个世界阴司合并……受地球天道节制……” 林平之喃喃道,“这世界的变化,真是越来越超乎想象了。”
九叔长叹一声:“灵气复苏,牵一发而动全身。阴阳两界,皆在剧变之中。看来,未来的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此事,需尽快禀报主上定夺。”
他们不再停留,迅速撤离了医院,返回墨园。而江城乃至整个世界的夜幕下,那些来自不同故事、如今却身着统一“使命”的摆渡人们,依旧在悄无声息地忙碌着,将新生的亡魂引向那已然面目全非、却又重新创建秩序的“新阴间”。阳间与阴间的界限,在灵气复苏的浪潮与多维融合的背景下,正在变得模糊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