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数百道目光———现场围观观众的、媒体的、还有通过镜头背后成千上万直播观众的——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视线所及之处，是黑压压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反光。嘈杂的声浪在灯光聚焦的瞬间先是安静了一刹，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声。
“哇啊———！！真的是她！”
“我的天！这身装扮！奇树酱太懂了！”
“本人比视频里还要好看！气质好好哦！”
“就是那个笑！我手机屏保就是那个笑！”
“看起来好紧张啊，好可爱！”
“无败女仆！看这边看这边！”
“美纳斯！想看美纳斯！”
欢呼、口哨、激动的喊叫声混杂着直播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狠狠拍打着徐钰的耳膜和神经。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简直响得吓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身体竟然出现了短暂的不听使唤的症状…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左腿和左手几乎要同手同脚。
幸亏多年严格训练培养出的肌肉记忆和精神控制力在关键时刻强行接管，她才硬生生将不协调的步伐扭转为正常，只是那动作难免显得比平时僵硬、刻意，像个初次登台的机械人偶。
更糟糕的是脸上的表情管理。
她试图保持平静，至少不要露出太明显的抗拒或窘迫，但脸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紧绷，唇角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黑眸此刻显得有些空茫无措，视线慌乱地避开正前方最密集的镜头和观众灼热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脚下光洁的地板上，就仿佛那里有解决一切困境的答案。
“回家。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清晰。
她宁愿立刻去单挑十只暴走的帕路奇亚，也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可笑的、带着蕾丝边的女仆装，被当成什么“无败女仆”
然而，退路早已被堵死。那束笼罩她的追光如同最坚固的囚笼栏杆。
就在徐钰大脑空白、进退维谷之际，奇树已经像一只欢快的电飞鼠般“滑”到了她身边。
“来来来！徐钰亲！别在那边罚站嘛！到舞台中央来，让大家好好看看我们今天的特别嘉宾！”
奇树笑得见牙不见眼，极其自然地一把挽住了徐钰僵硬冰凉的纤细胳膊。
徐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奇树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而且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给她不动声色挣脱的机会。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徐钰拉到了舞台正中央，那个最受灯光眷顾、镜头聚焦的核心位置。
奇树对着镜头俏皮地眨眨眼，随即转向徐钰，语气“贴心”放轻松放轻松～就当是和朋友聊天嘛！你看，在场的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徐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最终她也只是将唇抿得更紧，视线依旧顽固地盯着地面，仿佛上面刻着逃离此地的密道地图。
奇树也不在意，转向悬浮在面前的半透明提词屏———上面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来自直播间观众实时提出的、经过后台初步筛选的问题。
“哇哦！大家的热情真是挡不住呢！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那么，让我们随机挑选一些，来满足一下大家对我们这位神秘嘉宾的好奇心吧！”
奇树清了清嗓子，用播报新闻般的口吻念道，“第一位，‘泡芙杀手阿伟’问：徐钰小姐姐，请问你和美纳斯那种‘交融模式’是怎么练成的？普通人有可能学会吗？”
问题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徐钰沉默了两秒，才用干涩的、尽可能简短的声音回答：“……长期羁绊，心意相通。特例。”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哇，虽然简短，但信息量十足呢！‘心意相通’———这个听起来就超级浪漫！”
奇树立刻接话，熟练地烘托气氛，“看来不是随便就能复制的奇迹哦！下一位，‘奇树酱的闪电’问：徐钰亲除了美纳斯，还有其他关系特别亲密的精灵吗？最喜欢哪一只呢？”
眼见奇树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自己脚边的仙子伊布，徐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都是伙伴。”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没有最喜欢。” 语气依旧冷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哈哈，真是标准的‘端水大师’回答呢！看来徐钰亲是个不偏心的好训练师！”奇树笑着打圆场，眼睛瞥向提词屏，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
徐钰这次连回答都没有了。
她猛地抬起黑色头帘下的眼睛，狠狠瞪了奇树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羞愤、警告和“你再问这种问题试试看”的杀气。
期间她脸颊上原本因紧张而稍褪的红晕，此刻又“腾”地烧了起来，就连脖颈都染上了淡粉色。
奇树被瞪得心头一跳，但职业素养让她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说：
“哎呀呀，看来涉及隐私的问题让我们嘉宾为难了呢～那我们换个话题！下一位，‘无敌是多么寂寞’问：那张在玻瓶道馆被拍到的着名‘治愈笑颜’，当时是在想什么才能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呢？可以现场再重现一下吗？”
哦！这个这个！相信大家都非常期待！”
重现？现在？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
徐钰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甚至能听到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期待、起哄的“哦———”声。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这才忍住立刻转身走人的冲动。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做不到。”
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抗拒。
整个互动环节，徐钰就像一根被强行插在舞台中央的、漂亮的、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冰雕。
除了被点名时用极其简短、冷淡到近乎失礼的语句勉强回应外，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或表情，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散发出强烈的“不适”和“想逃”的气息。
与旁边活力四射、表情丰富的奇树形成了惨烈又滑稽的对比。
只是没想到…直播弹幕却因此更加沸腾了：
【高冷！我爱了！
【害羞的样子好可爱！耳朵都红了！
【奇树酱别欺负人家啦！
【小姐姐声音好好听，就是太紧张了】
【这反差萌，我粉了！
奇树趁着切换问题的空隙，偷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徐钰的手臂，脸上还保持着完美的直播笑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徐钰亲……我的好姐姐，求你了，笑一下，或者挥挥手，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别像个木头桩子啊！互动！要互动！”
徐钰被碰得身体一僵，终于舍得将那双写满“已死，勿扰”的眼睛转向奇树，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眼神凌厉得像要飞出刀子。
她同样压低声线，咬牙切齿间每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冰碴子：“别……强人所难。我再说一遍，我不擅长这种事！”
奇树眨了眨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门儿清：
徐钰这副“被迫营业”、“羞愤欲死又不得不强撑”的模样，其实也正是绝佳的直播效果和话题素材。如果真的过度的逼迫反倒可能把这事搞砸。
于是她见好就收，又拉着徐钰配合着做了几个简单的、预设好的互动动作———比如一起对着主镜头比出“胜利”手势（徐钰的手指僵硬地曲了曲，表情视死如归），以及奇树高声说“大家给徐钰亲一点鼓励好不好！”，带动台下观众鼓掌（徐钰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眼看气氛被单方面炒得差不多了，观众的好奇心和期待值也被拉满，奇树终于决定进入正题。
“好了好了！粉丝见面会’环节到此结束～！”
奇树提高音量，拍了拍手，背景音乐切换为更加激昂、带有战斗感的鼓点节奏，“相信大家和奇树一样，心跳都已经加速到不行了吧？那么接下来———今天真正的重头戏，道馆挑战赛，马上就要开始咯！”
她朝场边用力一挥手。
早已等候多时的、穿着标准联盟裁判制服的中年男人，手持红绿双色旗帜，神情严肃而专注，迈着稳健的步伐快速走入场地中央早已划定好的标准对战场地。
所有悬浮直播镜头也同步调整角度和焦距，更多的智能灯光聚焦在对战场地两侧的训练师指挥席和中央的战斗区域，营造出严肃对决的氛围。
观众席的喧哗声也自觉地压低下来，转为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期待的目光。
奇树松开了挽着徐钰胳膊的手，后退几步，拉开一个标准的对战距离。
她脸上那副搞怪活跃的主播表情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道馆馆主的、认真而自信的气势，眼眸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她朝着徐钰的方向，用口型无声但清晰地说：“加油哦～徐钰亲，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传闻中无败女仆的实力。”
终于！！
徐钰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伴随着奇树松开手和对战氛围的转换，轰然落地。
虽然身上还是穿着那套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女仆装，虽然周围依旧是无数目光和镜头，但至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她熟悉的、擅长的，甚至能让她忘记此刻窘迫的…对战。
唯独这件事…她不会容许有一点水分在里面。
“呼…”
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随后长长将其吐出。
一时间，这口郁气将胸腔里积压的羞耻和烦躁也带走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忽略蕾丝边摩擦皮肤的触感，忽略小皮鞋对脚踝的束缚，将全部心神如同归巢的倦鸟般，缓缓沉静、收敛、凝聚。
再抬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已然与先前不同。
先前的空茫、窘迫、怒气被一丝丝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专注与内敛的锐利。
一时间，那双眸子中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寒潭，映出对面奇树的身影和她身边漂浮着的、屏幕表情切换为“战斗模式”的洛托姆。
那份独属于优秀训练师的、历经磨练而沉淀下的气场，悄然散发开来，竟隐隐与周围喧闹的直播氛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与平衡。
噩梦般的前奏终于熬过去了。
现在，是拿回主导权的时候了。
徐钰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那枚属于流氓鳄的精灵球，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厚重而坚定的脉动回应。
裁判高举双色旗帜，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
“现在，即将进行酿光道馆馆主奇树，与挑战者徐钰的道馆挑战赛！比赛规则为三对三单打对战，其中馆主不可中途更换精灵，挑战者可以！”
“任何一方的三只精灵全部失去战斗能力，则比赛结束！那么———请双方，派出第一只精灵！”
奇树嘴角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笑容，手指轻点腰间一个特制的、带有闪电标志的精灵球。
徐钰则神色平静，目光锁定对手，手腕沉稳地翻转。
对战，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