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盘黑得彻底，像被谁泼了墨。那行“欢迎回来，修补者”还悬在空中，字迹凝实，不闪也不动。
我盯着它，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轻轻敲在星盘边缘。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它抖了一下。
“你认主倒是积极，”我说，“可惜我不招魂幡，用不着你给我指路。”
寒星站在我身后半步，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她刚才那点迟疑还在，可至少没再往后退。这丫头就是这样，哪怕心里打鼓，脚也不会先走。
就在这时候，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
不是雾气的湿冷，也不是石板渗出的地腥，是酒糟混着河底淤泥的味儿，陈得发酸，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香。
紧接着，一个漏风嗓子从虚空中冒出来：
“楚小子，别忙着拆台子，你漏了件大事。”
我眼皮都没抬。
“三百年前欠你的牙钱还没还完，现在又想赊什么？”
那声音嘿嘿笑了两声，像是破风箱被拍了几下：“牙钱不急，急的是命——你名字被人刻在混沌界的碑上了，三千年前的笔迹，一个勾都不少。”
这话一出，寒星猛地抬头看我。
我没动，只是把折扇收拢，插回袖中。
“哪块碑？”我问。
“残的，断了一角，埋在界心湖东侧第七道裂谷底下。别人看不见，但它认你。”他顿了顿，“我拿冥河水泡了张皮卷，送你当见面礼。”
话音落，一张泛着幽光的羊皮卷凭空落下，不沾地，也不沉，就那么静静悬在半空，等我去接。
我伸手抓住。
入手冰凉，不是水浸的那种湿冷，而是像摸到了刚熄的火炭内壁——烫过，却只剩余温。皮卷上浮着一道轮廓，是碑的形状，残缺不全，中央两个字影影绰绰：楚昭。
我指尖划过那两个字。
笔迹确实是我写的。不是模仿，不是伪造，是我当年随手划的那种懒散劲儿，起笔轻，收尾拖，第三划还拐了个不必要的弯。
我记得那天心情不好，因为天律司非要我抄三遍《九章算刑》，我就在边角写了这两个字泄愤。
没人知道。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这玩意儿怎么来的？”我问。
“捞的。”冥河老怪说得轻巧，“前两天河底翻浆，冒出几块碎石头，上面有字。我顺手一查，好家伙，全是你的名儿。这块最完整，就给你送来了。”
“你图什么？”
“图你别死太快。”他笑了一声，“我还等着你把天命簿烧了呢。你要是半道没了，我这三千年的赌注不就打水漂了？”
我冷笑：“你还押我赢？”
“当然。”他说，“你不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改规则，撕命书，踩着天道的脸走路。我要是不看好你，早投胎去当个山神享清福了。”
话毕，那股酒腐味渐渐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卷，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火燎过又抢救回来。那两个字依旧模糊，可越看越清晰，像是从纸里往外爬。
寒星终于开口：“若这是陷阱？”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手按在戟柄上，眼神没躲，也没硬撑，就是实实在在地问。
“如果是陷阱，”我说，“那也说明有人记得我。”
她皱眉：“可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样？”我打断她，“不像能活三千年的？还是不像写过这种字的？”
她没接话。
我也不需要她接。
我把羊皮卷收进袖中，转身面向小径深处。雾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压人。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的心跳稳了——太久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守卫换了班。”我说，“每六个时辰一轮，现在是交接空档，巡湖鬼差正在换符灯。”
寒星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灯笼烧的是怨气，换灯时会有三息真空。”我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痕，“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漏洞。”
那道痕迹悬浮着，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框。
“待会我过去引开他们。”我说，“你沿着这条线走，避开三处杀阵。到第七裂谷，找碑。”
“只看，不动。”我补充，“那东西现在碰不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这碑我确实写过’？”
我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重，而我的答案太轻。
“因为我记得那天风很大。”我说，“大到能把墨吹歪。”
她没再问。
我迈步往前走，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五步时，我听见她低声说：
“你要是骗我”
我回头。
“嗯？”
“你要是骗我，”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就把星盘砸了。”
我笑了下。
“行啊。”我说，“反正它也快寿终正寝了。”
说完，我加快脚步，朝着湖心岛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我知道那些鬼差就在前面拐角，提着灯笼，披着灰袍，脸上贴着符纸遮魂。
我冲过去的时候故意撞翻了一个灯笼。
火光落地，没灭，反而炸开一圈青焰。
“谁！”有人喝。
我没答，只是一甩折扇，扇骨上刻的冷笑话正好对着那人眼睛：“你知道为什么鬼差从来不加班吗？”
那人一愣。
“因为他们——归期已定。”
他瞳孔猛地收缩，符纸开始脱落。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不是我的脸，是我背后那一串不属于此界的因果线。它们缠在身上，乱七八糟，像一堆没整理的线头，偏偏每一根都连着某个不该连的地方。
这就是漏洞。
我活着本身就是个漏洞。
他们拦不住我。
我绕过第二个守卫时，听见他在喊信号。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十分钟内，整个界心湖东侧都会进入警戒。
正好。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块石碑后喘了口气。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旧伤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没管，只从袖中掏出那张羊皮卷，又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楚了些。
我把它重新塞回去，正准备换个位置继续搅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落地。
我猛地抬头。
寒星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走了。
按照我画的那条线，悄无声息地切入了第七裂谷的方向。
很好。
我靠在碑后，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慢抬起手，抹了下嘴角。
有点咸。
我舔了下手指。
不是血。
是雾里的东西。
我眯起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句：
“狗崽子，这次可别让我白演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