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雾弥漫。
北岸大营,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萧凝霜一身戎装,并未安歇,她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清冷的眸光在长江两岸的地形上来回逡巡。
慕容拓和柳如烟侍立在旁,神情凝重。
“太子妃,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还是去歇息片刻吧。殿下这里,有我们守着。”柳如烟忍不住劝道。
萧凝霜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楚风不是蠢货,他知道我来了,今夜必有动作。”
她的话音刚落,一名暗卫如鬼魅般闪入帐中,单膝跪地。
“启禀太子妃,长江水面发现敌踪!约有数十艘快船,正借着夜雾,朝我军大营而来!”
慕容拓和柳如烟脸色一变。
“来得好快!”慕容拓沉声道。
萧凝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冷然笑容。
“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她转过身,看向慕容拓:“按计划行事。传令下去,全军噤声,收敛火光,佯作毫无防备。让楚军,登岸。”
“太子妃,这……这不是放虎入山吗?”慕容拓有些迟疑。
“不。”萧凝霜的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是关门打狗。”
“本宫要让楚风看清楚,这北岸的土地,但凡踏上来,就得用命来换!”
“末将……遵命!”慕容拓被萧凝霜的自信和杀伐果决所感染,胸中热血上涌,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整个周军大营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江面上,
楚军的先锋船只已经悄然靠岸。
为首的将领,正是北宫若雪麾下的一名悍将,名叫吴刚。
他带着几名斥候,小心翼翼地潜上岸,摸到大营外围。
只见营地内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个哨塔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卫的士兵也靠着墙垛,似乎在打盹。
“哈哈哈,看来那萧凝霜也不过如此!一个娘们,能懂什么兵法?还不是被我们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名斥候低声笑道。
吴刚也放下心来,他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很快,三千楚军精锐悄无声息地全部登岸,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朝着看似毫无防备的周军大营扑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中心帅帐!
只要能杀了李轩,或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此行便算大功告成。
眼看着楚军的前锋已经摸进了营地,距离帅帐不足五百步,吴刚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钢刀,正欲下令总攻。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放箭!”
一声清冷的娇喝,如同九天惊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刹那间,周遭的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埋伏在营帐后、壕沟内、箭塔上的周军弓箭手,同时现身!
“嗡——!”
数万支早已上弦的箭矢,在同一时间离弦而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黑压压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朝着刚刚踏入陷阱的楚军倾泻而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笆蕉。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楚军,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鲜血染红了大地。
“不好!有埋伏!快撤!”
吴刚肝胆俱裂,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死寂的大营,竟然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然而,已经晚了。
“杀!”
随着慕容拓一声怒吼,埋伏在两侧的周军步卒,手持刀盾长枪,如同两道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入了楚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云霄!
楚军本是偷袭,阵型松散,此刻被迎头痛击,又遭箭雨压制,瞬间溃不成军。
吴刚挥舞着钢刀,疯狂地砍杀着,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他武艺不凡,竟让他硬生生冲出了步卒的包围圈,朝着江边逃去。
只要能回到船上,他就有活命的机会!
就在他即将冲到江岸边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下,那人凤甲银枪,身姿卓绝,正是太子妃萧凝霜。
她的身后,只跟着柳如烟一人。
“想走?”萧凝霜的声音,比江风还要寒冷。
“臭娘们!给老子滚开!”吴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举刀便朝着萧凝霜当头劈下。
萧凝霜却是不闪不避。
她缓缓抬起了手中的一张长弓。
那是一张通体赤红,造型古朴的凤首弓。
她左手持弓,右手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一支狼牙箭,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嘹亮的凤鸣!
一道赤色的流光,如同闪电般,后发先至!
吴刚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喉咙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挥出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支狼牙箭,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额……额……”
他想说什么,口中却只能涌出大股的鲜血。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一箭,穿喉!
干净利落!
周围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都被这惊艳绝伦的一箭给震慑住了,动作不由得一滞。
无数周军将士,看向那道在月光下持弓而立的绝美身影,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太子妃!
巾帼不让须眉!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萧凝霜的声音再次响彻战场。
主将阵亡,让本就溃败的楚军彻底失去了斗志。
他们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就在萧凝霜的运筹惟幄之下,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完胜而告终。
三千楚军锐士,除了少数被当场格杀,其馀尽数被俘。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江面上时,周军大营的士气,已经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营地前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数百名楚军的尸体,旁边跪着两千多名俘虏。
那些被缴获的楚军船只,则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萧凝霜站在高台之上,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宣读了昨夜的战果。
“复仇!复仇!”
“踏平金陵!血债血偿!”
压抑了数日的屈辱和悲愤,在这一刻尽情地宣泄出来。
将士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相信,在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的太子妃带领下,他们一定能为太子,为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
消息传到长江对岸。
楚风在得到战报的那一刻,气得将面前的桌案一掌拍得粉碎。
全军复没!
三千精锐,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萧凝霜!萧凝霜!”他咬牙切齿地嘶吼着,状若癫狂。
而另一边,金陵城内的一座幽静府邸中。
楚葭露听着属下的汇报,久久无语。
她的脸上露出了迷茫和动摇。
她看着窗外,眸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望向了北岸的周军大营。
“萧凝霜……”她轻声呢喃,“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开始怀疑,自己和楚风所谓的“苦肉计”,在这对夫妻面前,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北岸大营。
萧凝霜处理完战后事宜,再次回到了帅帐。
她没有理会众将的吹捧和敬畏,径直走到沙盘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长江上游,一个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渡口上。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柳如烟好奇地问道:“太子妃,您在看什么?”
萧凝霜没有回答,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夜袭,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开始。
…
接下来的几日,长江两岸出奇的平静。
楚风在经历了一场惨败之后,象是被彻底打怕了,龟缩在金陵城内,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而北岸的周军大营,则在萧凝霜的治理下,井然有序,士气如虹。
每日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一股肃杀之气,重新笼罩了大营。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妃会选择稳扎稳打,利用兵力和士气的优势,与楚军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萧凝霜的魄力。
这日夜里,帅帐之中,萧凝霜召集了慕容拓、柳如烟等几位内核将领。
“明日起,由慕容拓率领三万兵马,沿江而下,在金陵下游二十里处,大张旗鼓,制造浮桥,佯装渡江。”萧凝霜指着沙盘,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佯攻?”慕容拓一愣,“太子妃,我军士气正盛,为何不直接强攻?”
“强攻,伤亡太大。”萧凝霜摇了摇头,“楚风虽然败了一阵,但金陵城防坚固,水师尚存,硬碰硬,非上策。”
“本宫要的,是一场付出最小代价的胜利。”
她的目光转向柳如烟和另一名玄甲卫统领。
“你们二人,率领一千玄甲卫精锐,随我一同,秘密北上。”
“北上?”众人皆是大惊。
大军主力南下佯攻,主帅却带着亲兵往反方向走?这是何道理?
萧凝霜没有解释,只是将手指点在了沙盘上那个她早已圈定的小渡口上。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渔阳渡。”
“楚风的注意力,全部会被慕容拓吸引。他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他的上游,也是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
声东击西!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
从渔阳渡到金陵,足有三百里水路,且沿途皆是楚军的控制范围。
一旦被发现,这支孤军,将面临被合围剿杀的绝境!
更何况,太子妃还身怀有孕!
“太子妃,万万不可!”慕容拓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此计太过凶险!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愿代您前往!”
“是啊,太子妃,请您三思!”其他将领也纷纷劝阻。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萧凝霜的态度坚决无比。
她看向众人,清冷的凤眸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只需记住,军令如山。执行,便是你们唯一的职责。”
众人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
“末将,遵命!”
翌日,天刚蒙蒙亮。
慕容拓便率领三万大军,旌旗招展,鼓声震天,浩浩荡荡地开赴金陵下游。
一时间,整个长江下游,战云密布。
消息传到金陵,楚风果然中计。
他立刻调集水师主力,并加固下游防线,严阵以待,准备与周军决一死战。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慕容拓这支“主力”给吸引了过去。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游之时,一支千馀人的精锐部队,却已经换上了便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身着一袭青衣,作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的萧凝霜。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与士兵们一样,骑马而行。
连续的奔波,对于一个孕妇而言,是极大的考验。
队伍行至一处密林,暂时停下休整。
萧凝霜翻身下马,脸色有些苍白,她扶着一棵大树,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感。
“太子妃,您没事吧?”柳如烟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萧凝霜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那股不适感才渐渐缓和。
她靠在树干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孩子,你可要乖乖的,等娘亲……为你父王,打下这片江山。”她心中默念。
她知道自己此行是在冒险,但她更知道,战机稍纵即逝。
李轩昏迷不醒,南征大军拖得越久,变量就越大。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凌厉的方式,打破僵局,为李轩,也为大周,赢得这场战争!
就在萧凝霜率军秘密北上之时。
金陵城中,楚葭露也收到了内线传来的密报。
“周军主力南下佯攻,萧凝霜却率一支精锐逆流而上?”
楚葭露看着密报上的内容,秀眉紧蹙。
她走到地图前,眸光在长江沿岸的各个渡口和城池间扫过,
最终,落在了“渔阳渡”之上
“声东击西……好一个萧凝霜!”
她瞬间便洞悉了萧凝霜的全部意图。
一名心腹将领问道:“公主,我们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四殿下?并派兵前往渔阳渡拦截?”
楚葭露沉默了。
告知楚风?
以楚风的多疑和愚蠢,他未必会信。
即便信了,派兵拦截,那便是与萧凝霜的精锐正面硬撼。
胜负,尚未可知。
可若是不管……任由萧凝霜的奇兵插入楚国腹地,那后果……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摆脱楚风,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最终,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传令下去,我军水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公主?!”心腹将领大惊。
“执行命令。”楚葭露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心腹将领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楚葭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幽幽一叹。
“萧凝霜,李轩……你们夫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南楚的天下,最终又会落在谁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