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种人?”
楚凌雨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看着李轩,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冷漠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李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没错。”李轩的眸光深邃,“我们都一样,都是从尸山血雨里爬出来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我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楚凌雨那张总是带着冰冷面具的脸颊。
楚凌雨的身体本能地一僵,想要后退,却被李轩那不容抗拒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轩沉声说道,“南楚皇室的私生女,从小被当成杀手培养,见不得光,活得象个影子。你的父皇,只是把你当成一把好用的刀。你的那些兄弟姐妹,更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所谓的家,不过是一座更华丽、更冰冷的牢笼。”
楚凌雨的一双眸子猛然一颤,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微微颤斗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事,
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她从不愿对人提起的伤疤。
她不明白,李轩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帮李逸,真的是为了南楚吗?”李轩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洁的脸庞,带来一阵战栗。
“不,你不是。”
“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想让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想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看看,你楚凌雨,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你想拥有自己的力量,你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直接的路——依附强者,借力打力。”
李轩收回手,负手而立,转身看向帐外的夜色。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能给你这一切的人。”
楚凌雨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轩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的伪装,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是啊,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恨南楚皇室的冷漠,恨自己那见不得光的身份。
她投靠李逸,是因为当时的李逸,看起来是最有希望颠复这一切的人。
可她后来发现,李逸虽然阴险,却格局太小,难成大器。
直到她遇到了李轩。
这个男人,英俊的外表下,狂傲、霸道、玩世不恭,却又心思缜密,智谋如妖。
他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魔力,能让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为他效命。
从西境的初次交锋,到咸阳城的亡命奔逃,再到函谷关前的惊天一战。
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是如何从一个看似落魄的废太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足以与天下抗衡的位置。
她心中的天平,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倒向了他。
“所以,你不是在帮我。”李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是在帮你自己。”
“而我,也需要你这把最锋利的刀,来为我斩断前路上的一切荆棘。”
“我们之间,是交易,是合作,是相互利用。”
“这就是我信你的理由。”
楚凌雨沉默了。
她看着李轩的背影,那修长挺拔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有的挣扎和算计,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或许,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甚至,还有一丝心安。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良久,楚凌雨再次说道,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但也不全对。”
“哦?”李轩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楚凌雨深吸一口气,那双如秋水一般的眸子,在这一刻,仿佛有星光在闪铄。
她一步步走到李轩面前,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眸子。
“李轩,我帮你,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罕见的红晕,象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不可方物!
李轩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一直以为,楚凌雨是个纯粹的野心家,是个可以为了利益牺牲一切的女人。
他承认他对她有好感,那种棋逢对手的欣赏,那种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他从未想过,这其中还夹杂着男女之情。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双总是充满了杀气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少女般的羞涩与执拗,李轩的心,没来由一颤,
“你”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必回答我。”楚凌雨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抢先说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楚凌雨这辈子,从不欠人人情。你救过我的命,我便用这条命还你。”
“你若想一统天下,我便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你斩尽一切敌人。”
“你若败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凄美的笑容,“我便陪你共赴黄泉。”
说完,她不等李轩回答,转身便走,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
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情债,最是难偿。
他已经有了萧凝霜,有了宋清婉,甚至还有一个不清不楚的赵梦雪。
如今又多了一个楚凌雨。
“唉”李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战争,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清静清静。
就在这时。
“报——!”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殿下!楚军水寨派来使者,说是说是南楚公主楚葭露,求见殿下!”
楚葭露?
李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也来了?
…
夜色下的长江,波涛汹涌,水雾弥漫。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舟,在数十艘周军快船的护送下,缓缓靠向了北岸的码头。
船头之上,
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她身姿婀挪,容颜绝世,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辉光。
只是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清冷的美眸,此刻却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正是南楚公主,楚葭露。
“公主殿下,请吧。我家太子,已在帐中等侯多时了。”
荆云面无表情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楚葭露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下小舟。
当她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坐在帅案之后,正低头看着地图的年轻男人。
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葭露见过太子殿下。”
楚葭露对着李轩,盈盈一拜。
“公主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李轩抬起头,目光在楚葭露那张绝美的脸上扫过,心中却是暗自警剔。
“葭露此来,是为求和。”
楚葭露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好听,却带着一丝颤斗。
“求和?”李轩笑了,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公主殿下莫不是在说笑?你南楚屠我数万降卒,如今我大军压境,你一句轻飘飘的求和,就想了事?”
“葭露知道,此事是我南楚理亏。”楚葭露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国书,双手呈上。
“我父皇已下罪己诏,承认错斩降卒之过。我四哥楚风,也已被削去王爵。我南楚愿割让江夏、长沙二郡,并赔偿白银五百万两,牛羊二十万头,以平息太子殿下的怒火。”
“只要殿下肯退兵,我南楚愿永世向大周称臣,岁岁纳贡。”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割地、赔款、称臣。
这几乎是一个国家所能做出的,最屈辱的让步了。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君主,面对这样的条件,恐怕都会动心。
但李轩只是拿起那份国书,看都没看,便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不够。”他淡淡的说了一声,
熊熊的火焰,很快吞噬了那份写满了屈辱条约的国书。
楚葭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她没想到,李轩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那殿下还想要什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
李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比楚葭露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莫名的幽深不定,
“我要的,你给不起。”
李轩沉声说道:
“我要的是楚风的命,是你父皇的命,是整个南楚皇室的命!”
“我要用你们的血,来祭奠我那数万枉死的弟兄!”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
楚葭露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滔天杀气,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知道,李轩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要灭了南楚。
“不不能这样”楚葭露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国与国之间,没有对错,只有利益。我四哥虽然有错,但他也是为了南楚的江山社稷。你若灭了南楚,天下大乱,只会让秦、赵等国渔翁得利,这对你,对大周,又有什么好处?”
她试图用道理来说服李轩。
但李轩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好处?”李轩冷然一笑,“最大的好处,就是念头通达。”
“你”楚葭露彻底绝望了。
她知道任何言语,在这个已经下定决心的李轩面前,都是苍白而无力。
难道,南楚真的要亡在自己这一代人手里吗?
不!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轩!”她站起身,直视着李轩的眸子,肃然说道。
“我南楚,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可以给你。”
“哦?”李轩挑了挑眉。
“我。”
楚葭露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罗带。
那件洁白的狐裘大氅,顺着她光洁的香肩滑落,露出了里面那件勾勒出完美曲线的淡蓝色宫装。
“只要你答应退兵,我楚葭露,愿嫁你为妃。”
“不仅如此!”她咬着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坚定无比说道,“我愿说服父皇,将整个南楚的水师,连同长江天险,一并作为我的嫁妆,献给殿下!”
什么!
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割地赔款,还要震撼百倍!
南楚水师,天下无双。
长江天险,更是南楚立国数百年的根本。
若是能得到这两样东西,那大周的军队,便可随时顺江而下,直取江南富庶之地。
这等于是将整个南楚的命脉,都交到了李轩的手里。
用一国公主,一支无敌水师,一道天险,来换取和平。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李轩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国家,不惜牺牲自己一切的女子,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敬佩。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你这番话,是真心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当真心甘情愿地要嫁给孤这个即将要灭了你国家的仇人?”
楚葭露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李轩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想说是!
但那个字,却被莫名的力量堵住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她恨他,恨他将南楚逼入绝境。
她怕他,怕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滔天的杀气。
她来这里,不过是缓兵之计。
只要能暂时稳住李轩,只要能保住南楚的国祚,她不介意牺牲自己的清白。
等到日后,南楚恢复了元气,她有的是办法,让这个男人,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
可这一切都被他看穿了。
“看来,公主殿下,并没有想好。”
李轩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狐裘大氅,重新披在了她的肩上。
“天色不早了,公主殿下还是请回吧。”
“孤的答复,明日会派人送到楚风的大营。”
“至于这桩婚事”李轩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孤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回了帅案之后。
楚葭露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帐。
江风吹来,吹得她浑身冰冷。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这个家伙,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的心比这江底的寒铁还要冷,还要硬。
南楚,或许真的在劫难逃了。
…
楚葭露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那单薄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大帐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一道黑色的倩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空气中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
“你真的要考虑娶她?”
楚凌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她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楚葭露解开大氅的那一刻,她的心,莫名一阵心痛。
虽然她知道那只是楚葭露的计策,是美人计。
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李轩答应了呢?
“娶她?”李轩嗤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卷竹简扔进火盆。
“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娶回来放在身边,我嫌命长吗?”
听到这话,楚凌雨的心里,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是有些不解。
“那你为何不直接拒绝她?还要说什么‘好好考虑’?”
“因为她还有用。”李轩走到沙盘前,看着那条蜿蜒的长江,眼眸之中,满是寒光,
“楚葭露的这个提议,虽然是计,但也给楚风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你想想,一个能换来和平,能保住国祚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楚风若是拒绝了,他如何向朝堂上的那些主和派交代?如何向南楚的百姓交代?”
“他会瞬间从一个‘为国征战’的英雄,变成一个‘为了一己之私,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罪人。”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南楚内部,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楚凌雨恍然大悟。
好一招攻心之计!
这个男人,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把楚风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可是,”楚凌雨还是有些担忧,“若是楚风真的答应了呢?他若是真的肯用一支水师和长江天险,来换取和平呢?”
“那更好。”李轩露出一抹冷然笑容。
“那我就名正言顺地接管他的水师,然后,再用他的船,去打他的城。”
“到时候,他楚风就是我大周的千古功臣了。”
楚凌雨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一颤,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的心思,简直比最深的深渊还要难以揣测。
无论楚风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从一开始,李轩就没打算给南楚留下任何活路。
“李轩。”楚凌雨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为什么?”
“你明明已经赢了,南境失地尽数光复,楚风也被打成了丧家之犬。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非要灭了南楚不可?”
“这对你,对大周,到底有什么好处?”
李轩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象一潭死水,却又在那死水的深处,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好处?”
他缓缓走到楚凌雨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凌雨,你觉得,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个南楚吗?”
楚凌雨被迫与他对视,她想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什么!
“当年,大晋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那是何等的功业?”
李轩说话的声音透着一股苍凉与豪迈。
“可惜,大晋无能,天下倾颓,致使神州陆沉,纷争再起。秦、赵、燕、齐、宋、楚区区几个弹丸小国,也敢妄称王霸,割据一方,视百姓如草芥。”
“这天下乱得太久了。”
“死的人也太多了。”
李轩松开手,转身走向那巨大的七国地图。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那整片江山,都拥入怀中。
“我李轩作为大周皇室子孙,不仅要继承我大周十馀位先帝之志。”
“我要的不是守住这大周的一亩三分地。”
“我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我要灭南楚,平北赵,再扫平西秦,荡尽东齐!”
“我要让这天下,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帝王!”
“我要结束这数百年的乱世,让这片土地上,再无战火,再无饥荒!”
“我要创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万世一系的不朽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