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苏家村。
陈婉晴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声惊醒的。
她睡得极不踏实,断断续续,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苏景熙在厨房为她煮醒酒汤的温柔背影,一会儿又变成他昨晚在后院月光下冷硬如石的侧脸。最后,她梦到自己掉进一个冰窟,四周是彻骨的寒冷,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身体猛地一颤,她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模糊,视线也不甚清淅。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她先是感觉到身下床铺的硬度和枕头熟悉的气味,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转过头,望向床的另一侧——那个她曾经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就会去查找的位置。
苏景熙已经不在床上了。
属于他的那半边床铺,深蓝色的被子被掀开一角,整齐地叠放在床尾。枕头也被拍得松软,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几乎看不到睡过的褶皱,仿佛昨夜那里根本没有人躺过一样。
陈婉晴的心空了一下。
她撑起有些发沉的身体,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苏景熙背对着她,站在靠墙的老式书桌前。他已经穿戴整齐,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挺拔清瘦。他正微微弯腰,仔细地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几本书,一支笔,一个充电器。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将东西一样样放进一个深色的帆布背包里。那背包看起来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是苏景熙用了很多年的。
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一小片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日常。就象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早晨,他起床,收拾,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可陈婉晴知道,不一样了。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刻意的、与她划清界限的疏离。他不是在为这个“家”收拾,他是在为“离开”做准备。这个认知让陈婉晴从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舍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喉咙发紧,眼框瞬间就热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未经任何思考,一句深埋在习惯和渴望里的称呼,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与祈求,脱口而出:
“老公……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糯意,在安静的清晨房间里格外清淅。
苏景熙正在拉上背包拉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整个后背似乎也微微僵了一瞬。
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了。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彻底忘记了被这样呼唤时,心里曾有过怎样的温软悸动。
那短暂的停顿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他就象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稳稳地拉上了拉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那声称呼而波动,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清晨特有的、清冷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陈婉晴脸上,看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和那双因为刚醒而显得格外湿润、此刻正带着不安望过来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象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
“该起床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回应她那声“老公”,也没有多馀的寒喧或询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象一个尽职尽责的、提醒室友起床的陌生人。
“奶奶应该快做好早饭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拎起收拾好的背包,走到门边,将它靠在墙角放好。然后,他拉开房门,清晨更清冽的空气和院子里隐约的声响涌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门口,侧了侧身,似乎是在等她,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停顿。
但那姿态明确地表示:这个房间,他待够了。
陈婉晴坐在床上,看着他冷淡的侧影和敞开的房门,那句“老公”带来的微弱暖意瞬间被这句“该起床了”冻得粉碎。难堪和失落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红了的眼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那床浅灰色的被角,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苏景熙没有再说话,迈步走了出去,并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婉晴一个人,和她心头那片空旷的凉意。
……
与此同时,三百多公里外的江城。
陈氏别墅的客厅里,气氛与苏家村的清冷早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林静婉已经换下家居服,穿着一身得体又不失柔软的浅杏色针织套装,正在检查最后要带的东西。几个精致的礼品袋放在沙发上,里面是给苏家二老的滋补品和茶叶。
“静婉,差不多了,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陈启明一身休闲夹克,看起来比平日严肃的西装形象亲和许多,但眉宇间也锁着一丝忧虑。他看了眼手表,“现在出发,中午前就能到苏家村。”
林静婉拉好手提包的拉链,转过身,脸上早已没有往常的从容优雅,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特有的焦心和一丝无奈:“启明,我昨晚一宿都没睡踏实。一想到婉晴那孩子现在在苏家村,对着景熙,还有不知情的苏家二老……她那性子,看着硬气,实际上轴得很,又拉不下脸,心里不知道憋着多少委屈和后悔。”
她走到丈夫面前,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当父母的,以前忙事业,对他们关心不够。婉晴走到离婚这一步,我们有责任。现在她明明舍不得,放不下,自己跑去想挽回,我们总不能真就在家干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