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得更低了,擂台西边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第三根木桩,竹签的尖儿还在那儿立着,斜斜地指着茶棚方向。风停了,纸屑贴在青石板上不动,连巷口那点黑黢黢的暗处也像是被钉住了。
没人走。
卖烧饼的老汉还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馍,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他旁边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把长衫下摆掖进腰带里,像是随时能冲上去帮忙。几个孩子蹲在台阶上,手里的草帽卷成了筒,当望远镜似的对着茶棚后门瞄。
叶孤鸿还在台上。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人群,面朝小巷,衣角垂着,手指松松地搭在大腿外侧。他没动,也没说话,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等。
不是等人回来比武。
是等对方出招。
但这一回,不能再由着他一个人扛。
“让开。”一声低喝从镖局门口传来。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单廷山走出来,粗布短打,牛皮带勒得结实,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地上,没声。他胡子花白,眉骨突起,眼窝深得像两口井,可眼神亮得吓人,一扫过来,连最后排的人都觉得脊梁骨被人拍了一掌。
他走到擂台边上,仰头看了看叶孤鸿。
两人没说话。
叶孤鸿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每一步都慢,像是怕惊了什么。他走下来时,右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单廷山抬脚上了擂台。
木板响了一声,不重,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知道这声音的意思:换人了。
不是退场,是接班。
茶棚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帘子掀开,津乃井宁次最后一个手下走出来。他穿深蓝道服,头绑白巾,个子不高,肩膀窄,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他上了擂台,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一百遍。
单廷山没还礼。
他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动手了。
顶心肘——八极拳第一式,讲究一个“贴身靠打”,不出则已,一出就要把人钉进地里。他往前一压步,肩撞肘顶,整个人像一头老熊扑树,呼地一下就贴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不慢,立马往后撤,脚跟一点,身子拧成麻花,险险避开。可单廷山的肘子擦着他胸口划过,带起一阵风,把他道服前襟吹得哗啦一响。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好家伙,这是要一招定胜负啊。”
“人家躲开了,单师父这下空了?”
“你懂啥?八极拳不怕空,就怕你不近身。”
果然,那人刚稳住身形,想拉开距离,单廷山已经欺身再上。这次是挨膀挤靠,左肩一沉,右胯一顶,整个人像铁秤砣砸进棉花堆,硬生生把对方逼到擂台边缘。
观众席炸了。
“压住了!”
“贴身了!这下跑不了!”
“别让他喘气!”
那人确实喘不上气。他本想用柔术卸力,可单廷山这一靠太实,劲儿全砸在肋骨上,疼得他嘴角直抽。他猛地低头,想从腋下钻出去,结果单廷山早等着呢——右腿一绊,左手一勾,直接把他别在怀里。
两人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碰鼻尖。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单廷山突然沉肩坠肘,腰马合一,右掌翻起如锤,自上而下,一记“翻天印”结结实实拍在对方胸口。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谁往鼓里塞了个沙袋再猛敲一记。
那人眼珠子一瞪,整个人离地飞起,后背撞上擂台围栏,咔嚓一声,木条断了两根。他摔下来时滚了半圈,趴在地上,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沫子,手撑了几下,没能起来。
死了?
没死。
还有气,就是动不了。
两个日本浪人赶紧跳上台,架起他就往茶棚走。路过津乃井宁次座位时,那人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津乃井宁次坐着没动。
他扶了扶眼镜,指尖在镜框上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手,手掌叠放在膝头,像块石头。
单廷山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喘气。他没看倒地的人,也没看茶棚,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红,虎口震裂了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丝。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腥味在嘴里散开。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抚胸,向四方抱拳。
一圈。
人群愣了半秒,接着爆发出吼叫。
“赢了!”
“单师父赢了!”
“沧州功夫站住了!”
一个老头子激动得直拍大腿,拐杖敲得青石板咚咚响:“我活了七十三,没见过这么狠的翻天印!当年我爹说八极拳是‘一步一命’,今天算是见着了!”
几个小孩爬上墙头,挥舞着草帽喊:“单爷爷!再来一个!”
“揍他们!让他们滚回东洋去!”
卖豆腐的老汉刚包扎完胳膊,一听这声也来劲了,扯着嗓子喊:“刚才伤我的账还没算清呢!单师父替我出了这口气!”
人群越聚越密,笑声、骂声、掌声混成一片。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狗都跑了。米铺掌柜打开门,拎出两坛酒,往擂台边上一放:“请大伙喝一杯!给单师父压惊!”
镖局门前,几位老拳师凑在一起。
赵大猛拄着棍子,咧嘴笑:“总算把场子找回来了。”
叶孤鸿靠在门框上,点头:“最后一掌收得住,没下死手,是高手。”
另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叹气:“可惜……要是十年前,他还能多走三步追击。”
没人提输赢,只说“规矩”。
“总算没辱没祖师爷传下的规矩。”那人最后说了一句,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火灭了。
单廷山没下台。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扫过扔在地上的草帽、碎了的瓷碗、血迹斑斑的竹签,最后落在茶棚角落。
津乃井宁次还坐着。
他没走,也没动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眼镜反着光,照不清眼神。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拿着武士刀,刀鞘漆黑,另一人捧着一块白布,像是准备裹尸用的。
风吹起来。
竹签晃了晃,没倒。
单廷山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张一合,像是在试劲。
他知道这场还没完。
刚才那三场,是试探,是羞辱,是搅局。
现在这场,是正主来了。
他不急。
他站在这儿,就是答案。
茶棚里,津乃井宁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喧闹:“今日之辱,必百倍偿之。”
他说的是日语。
可单廷山听懂了。
不是因为会讲,是因为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十年前,在张家口外,一个俄国拳手输了比赛,也是这么看着他,咬着牙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第二天夜里,那人带着枪来找他,结果死在了马厩门口。
他没动。
他只把右脚往前挪了半寸,踩实了地面。
意思很清楚:你来。
我就在这儿。
人群渐渐安静了些。不是怕了,是感觉到了——空气变了。
刚才还是庆功,现在像等雷劈。
几个孩子察觉不对,缩回墙头,抱着膝盖不吭声。卖烧饼的老汉把馍塞回口袋,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连米铺掌柜都把酒坛子搬回了屋里,只留个脑袋在外头张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太阳只剩一条边,光线黄得发灰。竹签的影子横贯整个擂台,尖儿正好落在单廷山脚前,像一把指向未来的剑。
津乃井宁次缓缓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领,扶正眼镜,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看向擂台,目光与单廷山撞在一起。
没有闪避。
没有示弱。
有的只是冰。
他没下令,也没离开。
而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闭上眼,像是在等什么。
等天黑?
等援兵?
等他自己准备好?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不会就这么走。
单廷山依旧站在擂台中央。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擦,也没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茶棚,哪怕风吹乱了额前的白发,他也一眨不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不是拳脚。
是意志。
是看谁能熬到最后,还站着。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压下去。巷口的风又起来了,卷着纸灰和草屑,扑在擂台上。竹签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单廷山的右手慢慢握紧。
指节发白。
虎口的血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线。
他没动。
但他知道——
下一战,不会再是比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