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合上那本烂得只剩半截的《地理志》，书脊一碰就掉渣，像块风干了二十年的锅巴。他拿袖子擦了擦封面，没用，字早没了。可里面那几行字他已刻进脑仁里：“北岭有楚式封土，形若覆斗，乡民呼为凤点头。”
“找到了。”他低声说，嗓子眼干得冒烟，“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是真有这地方。”
李治良正蹲在墙角抠指甲缝里的灰，一听这话手一抖，抬头瞪眼：“真……真的？不是又画个饼让我们饿着肚子追？”
“你当我是雷淞然？”王皓瞥他一眼，“我骗你吃不上枣糕？”
角落里雷淞然正缩着脖子打盹，听见点名猛地惊醒：“谁说我吃不上？我包袱里还有两块！”话音未落想起李治良警告，赶紧闭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就是有点硌牙，估计是被我坐的。”
史策没理他们，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又核对了窗外阳光的角度。“方向没错，北偏东十五度，凤点头就在那片山脊南坡。”她把罗盘收进怀里，动作利索，“现在问题是——咱们怎么出这个城。”
话音刚落，外头一声炸雷似的吼响彻街巷。
“全城戒严！一个不留！”
五个人同时僵住。
王皓耳朵一动，立刻抬手压下，示意禁声。屋内瞬间安静，连雷淞然咽唾沫的声音都听得见。外面皮靴踏地，由远及近，一队兵丁冲过街口，踹翻了路边小摊，锅碗瓢盆砸了一地。紧接着是女人尖叫、孩子哭嚎、狗狂吠，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马旭东的人……来得比尿急还快。”王皓咬牙。
“他咋知道我们在这儿？”李治良声音发颤，“咱连烟囱都没冒烟！”
“你不记得车站那老头说啥？”史策冷笑，“‘北岭坟山闹鬼’，这种话能上县志，也能进军营。马旭东手下有人专门盯着这些‘怪力乱神’的报信。咱们前脚翻墙进来，后脚他就派兵封城，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派谁来。”王皓眯眼看向门口。
轰的一声，县志馆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踹飞，门板砸在倒塌的书架上，扬起一片霉灰。一个穿灰布军装、腰挎驳壳枪的军官大步跨进来，帽檐压得极低，左脸有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小时候摔坏过胯骨。
“有人看见几个外乡人进来没？”刘思维嗓门像破锣，拎起躲在柜台后的老店主，一把按在墙上，“穿长衫的，戴眼镜的，还有一个女的戴墨镜！说！”
店主哆嗦着摇头，牙关打战：“军……军爷，没人啊……这地方早没人来了……”
“没人？”刘思维冷笑，抬脚踹翻桌子，“那你裤裆为啥湿了半边？吓的？还是藏了人漏的？”
蒋龙第一个反应过来，猫腰贴着东角书堆往残墙缺口挪。张驰紧随其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李治良腿软得像面条，全靠雷淞然拽着他胳膊往前蹭。史策居中掩护，王皓断后，五人像五只老鼠，在断梁碎瓦间无声爬行。
“别出声。”王皓在雷淞然耳边说了句，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再打个喷嚏，我就把你塞进这本《县志》里当书签。”
“我憋着呢！”雷淞然咬牙，“刚才闻到一股味儿，像烧糊的驴肉，差点没忍住。”
蒋龙探头看了一眼后院，缩回来，嘴唇不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门口三个兵，端着汉阳造，来回走。墙外小巷……有人影。”
“多少？”王皓问。
“至少两队，前后巷口都有。屋顶……好像也有动静。”
王皓眯眼扫视四周。废墟后墙塌了一半，露出一段三尺高的断墙，墙外是条窄巷，堆着破缸烂筐。理论上，翻过去就能脱身。但眼下这条巷子，已被士兵当成巡逻通道。
“一个一个来。”王皓压低嗓音，“蒋龙先上，张驰托底。李治良你别抖，再抖我让你自己滚上去。”
蒋龙二话不说，踩着半截断柱翻身而上，动作轻巧如猫。张驰随后托起李治良，双手用力一送，李治良半个身子爬上墙头，腿还在空中乱蹬，被蒋龙一把拽上去。
雷淞然紧跟其后，爬墙时鞋底打滑，差点栽回去，幸亏史策伸手推了一把。他趴在墙头喘气，回头看了眼主屋方向——刘思维正带人往东角搜查，枪托砸翻一堆旧书，纸页飞舞如雪。
“快！”史策催促。
她翻墙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几乎没出声。王皓最后一个上，右臂旧伤隐隐作痛，攀爬时使不上劲，咬牙撑住墙沿，翻身落下。
五人陆续落地于荒院之后的小巷，贴着墙根蹲下。刚站稳，王皓抬手示意——
巷口两丈外，一队士兵正端枪巡查，背影清晰可见。另一侧巷口，也有两人持枪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操。”雷淞然牙齿打颤，“这不是突围，是排队领毙。”
李治良几乎瘫软，顺着墙滑坐下去，被蒋龙一把扶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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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坐。”蒋龙低声道，“你一坐，就起不来了。”
王皓眯眼四顾。前后巷口皆有岗哨，屋顶隐约有人影走动，远处还传来机枪架设的金属碰撞声。更糟的是，街对面一栋二层楼上，赫然架着一挺马克沁，枪口正对着这片区域。
“全县封锁。”史策咬牙，“这不是搜捕，是围猎。”
“马旭东这是怕咱们跑了，还是怕咱们活着？”雷淞然苦笑。
“都不是。”王皓盯着巷口巡逻兵的背影，声音沉得像铁，“他是怕咱们知道的太多。”
张驰一直没说话，背靠墙壁，双眼紧盯前方。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烈酒顺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抹了把嘴，低声道：“要动手吗？”
“不能动。”王皓摇头，“一枪响，整条街的兵都会扑过来。咱们六个人，手里没枪，只有张驰那把刀和蒋龙的短棍，撑不过三分钟。”
“那等？”李治良声音发虚，“等他们一个个搜过来，把咱们像劁猪一样捆走？”
“等机会。”王皓握紧拳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谁动，谁死。别出声，别咳嗽，连呼吸都给我压平了。他们不会一直守着，总有换岗、吃饭、拉屎的时候。咱们就等那一瞬。”
五人蜷缩于墙根阴影中，如同被捕兽夹困住的野物。空气闷热，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没人敢抬手去擦。远处士兵的脚步声来回交错，偶尔传来几句粗话和哄笑。
雷淞然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心想：我要是能赖在地上打滚，现在早就滚出德县了。
李治良盯着墙缝里一只蚂蚁，心想：它都能爬出去，我咋不行？
蒋龙看着屋顶人影，心想：要是个戏台，我能翻十二个跟头。
张驰盯着巷口枪口，心想：这距离，一刀劈过去，够不够得着？
史策摸了摸算盘边缘，心想：要是能算准人心，就好了。
王皓望着天空，云层渐厚，日光偏西，影子拉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里藏着那枚楚式玉璜，正一点点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