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侧通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铁锈味,吹得火折子的光忽明忽灭。张驰站在东墙根那根断了半截的石柱旁,脚边是几节被扯松的铁链,像死蛇一样蜷在青砖缝里。他右肩还压着刚才撞链子时震出来的酸劲儿,左腿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刀劈下去太狠,劲儿使老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青龙偃月刀。
刀刃崩了个米粒大的缺口,沾着黑乎乎的油泥,那是锁链上抹的防锈膏。他用拇指蹭了下刀锋,指尖一麻,有点割手。这刀跟了他八年,从戏班练功房砍到军营演武场,砍过木桩、沙袋、靶子,头一回砍这种又粗又滑的铁链子。
“还真他妈结实。”他嘟囔了一句,天津口音重得能砸出坑来。
墓室里静得很怪。箭雨停了,忍者倒了,连佐藤那边也没动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张驰知道,对面没走,就在某个角落猫着,等着他们犯错。就像狗撵兔子,不急着咬,先耗你力气。
他抬眼扫了一圈。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铁链,有的嵌进墙缝,有的吊在半空,低得人得弯腰才能过。刚才大伙儿就是被这些东西绊住,躲箭都躲不利索。蒋龙翻跟头灵巧,王皓撑铲子硬抗,史策拿算盘珠子打机关眼……轮到他?他只会一个字:砍。
他把刀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然后他动了。
右脚往前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似的冲出去,肩膀狠狠撞向拦腰那根主链。铁链“哗啦”一响,猛地绷直,墙体里传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机括咬合的声音。但他没停,反而借着反弹力往后撤半步,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猛地上撩!
“铛——咔!”
火星子炸出来,溅到脸上烫了一下。第一道锁链接环应声而断,半截铁链“啪”地拍在地上,抽得尘土飞扬。
张驰喘了口气,鼻孔里全是铁屑味。他没时间看战果,左右两边还有两根支链垂着,像毒蛇吐信子。他左手一探,抓住左边那根,用力一拽——纹丝不动。再试右边,稍微松动一点。
“好家伙,还挺会藏机关。”他咧了下嘴,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
他知道不能再拖。这些人里,谁都能等,唯独他不能。他是武生出身,靠的是力气和节奏。一鼓作气还能拼,歇下来再想发力,就得重新找感觉。可现在不是唱戏,没人给你打板叫锣。
他退后一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高举大刀过顶,刀背贴着后颈。这是《长坂坡》里赵子龙杀入敌阵前的起手式,戏班老师说过:“这一刀下去,要像劈开天。”
他没念词,也没喊“杀”,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根晃悠的铁链,等它自己静下来。
一秒。
两秒。
铁链不摇了。
他出手了。
刀光一闪,从右上往左下斜劈,整条右臂的肌肉绷成一块铁板。刀刃切入铁链深处,“咔”地一声脆响,第二道锁链断开,砸在地上像条死鱼。
他不停,转身横扫第三刀。
这次是低斩,刀锋贴着地面掠过,把卡在砖缝里的那段铁链齐根削断。碎铁蹦起来,擦着他小腿飞过去,裤管破了个小洞,露出底下结痂的老伤疤。
三刀过后,他站定,胸口起伏,额头上一层细汗。刀尖拄地,微微颤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小口子,血顺着掌纹往下流,滴在刀柄缠的旧布带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行了。”他自言自语,“够活命了。”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影影绰绰的人影躲在柱子后、棺椁旁、石台边,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弹。刚才那一阵箭雨把人都打懵了,现在虽然停了,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有人蹲在地上抱头,有人靠着墙干呕,还有个小子趴着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装死。
张驰皱眉。
这不行。光砍断几根链子没用,人散了,队伍就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跺,声音比刚才更大:“大家跟上!”
这一嗓子炸出来,整个墓室嗡嗡作响,连火折子的光都跟着抖了三抖。几个原本缩着的人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别他妈装死!”他又吼,“佐藤那帮孙子还在外面蹲着呢!你们现在不动,待会儿连爬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说话。
但有个人慢慢站了起来,是合文俊,手里还攥着红缨枪,枪头朝下,沾着血。
接着是李木子,扶着腰从石台后面挪出来,斗笠歪了,金牙在火光下一闪。
然后是龙傲天,抱着扫帚坐在角落,嘴里嚼着半个馒头,听见喊声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也蹭蹭站起来了。
张驰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心里那股焦躁稍稍压下去一点。他没再喊,而是抬起刀,用刀背敲了三下地面。
“当、当、当。”
三声清脆,短促有力。
这是戏班里的暗号,意思是“安全通行”。当年排《三岔口》,蒋龙翻腾,他在后面守场,就这么敲三下提醒对方可以过了。
现在他也这么敲。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认有人跟上来。合文俊端着枪走在前面,李木子牵着马车轱辘似的慢吞吞跟在后面,龙傲天一手抓扫帚一手塞馒头,走得跌跌撞撞。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凑成堆,慢慢往前挪。
张驰走在最前头,刀横在身侧,眼睛盯着前方黑黢黢的通道口。他知道佐藤的人没走,肯定埋伏在哪。但他不怕。真打起来,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形兵器”。
走了约莫二十步,脚下突然一绊。
低头一看,又是铁链,不过这回是断的,只剩一头焊在墙上,另一头耷拉着,差点把他绊个趔趄。
“操。”他骂了一声,抬脚踢开。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人咳的那种,更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咯”声,短促、干涩,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前的预兆。
张驰立马停下脚步,左手一挥,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眯起眼,盯着前方。那里有一片阴影比别处浓,像是墙角有个凹进去的龛位。火光照不到那儿,只能看出轮廓模糊,隐约能看到一根铁杆斜插在石壁里,连着几条细链。
他慢慢靠近,刀尖朝前,一步步挪。
离那龛位还有五步远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味——不是土腥,也不是腐木,是油。
新鲜的机油味。
他心头一紧。
这种地方哪来的机油?除非……刚有人动过机关。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都趴下!”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根铁杆突然下沉半寸,细链绷紧,发出轻微的“铮”声。
张驰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扑向最近的石台,翻身滚进去。几乎同时,头顶上方“嗖嗖”几声,七八根铁刺从天花板夹层猛地弹出,呈扇形向下扎落,正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要是慢半拍,现在已经是串烧。
铁刺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面一颤。
张驰趴在石台后,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摸了摸额头,一手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妈的……”他咬牙,“玩阴的是吧?”
他探头往外看,那片区域已经插满了铁刺,密密麻麻,连只老鼠都钻不过去。后面的队伍也被堵住,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
“怎么办?”李木子趴在他旁边,声音发抖,“绕路?”
“绕不了。”张驰摇头,“两边都是实墙,没门。正面这刺阵,估计还有二次触发,贸然拆链子可能更糟。”
他盯着那根控制杆,脑子里飞快转着。这机关不算复杂,属于老式弹簧顶针结构,靠重力触发。问题在于,怎么在不惊动机关的情况下把链子砍断。
他想了想,伸手摸向腰间酒葫芦。
拔开塞子,凑近鼻子闻了闻——烈酒,五十度往上。他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然后把葫芦递给旁边的合文俊:“待会儿我动手,你看见我点头,就把酒泼上去,明白吗?”
合文俊一脸懵:“泼哪儿?”
“杆子根部。”他说,“我要让它滑。”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爬出石台,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动作轻得像猫,每挪一下都先试探地面是否松动。离控制杆还有三步时,他停住,右手缓缓举起大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合文俊立刻把酒葫芦一倾,一股透明液体泼向铁杆底部。
酒液顺着石缝流下,浸润了机关轴心。
张驰看准时机,猛然挥刀!
刀锋精准砍中连接主链的横栓,“铛”一声巨响,铁屑飞溅。那一刀又快又准,正好借着酒液润滑,切断了受力点。整条锁链“哗啦”一声垮了下来,连带天花板上的铁刺阵也失去了张力,缓缓缩回夹层。
危机解除。
张驰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爬起来。这一刀耗神太多,手都在抖。
“行了。”他抹了把脸,“路通了。”
他转身走向队伍,大声道:“都起来!别赖地了!咱们还没赢呢!”
众人陆续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张驰走在最前头,刀扛在肩上,步伐沉稳。他知道前面还有麻烦,佐藤不会就这么认栽。但他不在乎。只要刀还在手里,他就敢往前闯。
身后,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不再是零散的挪动,而是一支队伍的推进。
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
黑得看不见尽头。
但他已经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