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扣上最后一颗衣扣，胸口那块玉像揣了块刚出炉的馍，暖得有点不真实。他靠着漆案喘气，骨头缝里还窜着火燎过的疼，右臂吊在身侧，动都不敢动。史策站在他右边一步远，墨镜反着火光，手搭在罗盘上没挪开。蒋龙缩在北边柱子后头，半蹲着，额角一层细汗，眼珠子盯着棺椁方向。张驰靠南柱立着，刀柄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刚才那一阵缠斗耗得他也不轻。
墓室里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烧芯的噼啪声。三尺外那口青石棺盖敞着，黄绸空荡荡铺在底，像是被谁突然抽走了魂。
就在这时候，西北角的墓道口，传来一声极轻的踩地声——不是人走路那种响，是鞋底蹭过浮灰的沙沙声，像老鼠爬过瓦片。
王皓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那人穿和服，手里没拿扇子，动作却快得不像个文职学者。佐藤一郎冲到近前，眼睛直勾勾盯着王皓胸口，嘴里吼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眼神亮得吓人，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王皓本能往后退，左脚绊在棺沿上，整个人一歪。佐藤趁势撞上来，肩头狠狠顶在他伤臂上。王皓闷哼一声，冷汗“唰”地冒出来，左手下意识护住前胸，右手想去摸洛阳铲，可身子已经被压得贴地。
“操！”他骂了一声，膝盖往上顶，想把人掀开。佐藤一闪，反而骑到他腰上，一手揪住他前襟，另一只手直接往怀里掏。
“你他妈撒手！”王皓扭身挣扎，胸口一紧，衣服被扯得变形，扣子崩飞一颗，“这是中国的东西！轮不到你来抢！”
佐藤不理，五指硬生生往内衫里钻。王皓抬腿踹，佐藤顺势滚开半步，指尖几乎擦到玉璜边缘。
“当心！”史策喊了一嗓子，人已经往东墙闪，背贴着石壁，罗盘抓得死紧。
蒋龙从柱子后头蹿出来，翻了个跟头落地，正要扑上去，佐藤右腿猛地一蹬地面，脚下那块石板“咔”地陷下去半寸。
三人同时一愣。
下一秒，四面墙上的孔洞“哗啦”全开了。
第一波毒箭是从头顶射下来的，角度斜，速度快，钉进地面时发出“夺”的一声，尾羽还在抖。一支擦着王皓耳朵过去，扎进他背后的漆案上，箭杆晃得厉害。
“卧倒！”王皓滚地翻起，背靠棺椁，左手终于摸到了洛阳铲，撑在地上。他喘得厉害，肺里像塞了团砂纸，可眼睛死盯着佐藤，“你疯了？这是机关！你他妈踩了机关！”
佐藤也傻了。他单膝跪地，手还伸在半空，脸上那股狠劲儿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道血线，他“啊”地叫了一声，本能抱头趴下。
可他人趴着，眼珠子还是往王皓胸口瞟。
“龟儿子咧……”王皓咬牙，胸口那块玉还在发热，热得有点发烫。他左手按着铲柄，右手去捂衣扣，生怕再被扯开。
第二波箭来得更密，从左右两侧墙孔喷出，像雨点一样扫过地面。蒋龙就地一滚，躲到青铜鼎后头，脑袋缩得比乌龟还严实。一支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离脚尖不到两寸。
张驰站在南柱旁，刀已出鞘，横在胸前。一支箭奔他面门而来，他侧头避开，反手一刀劈中箭杆，木屑飞溅。又一支贴地射来，他抬脚一踢，刀尖往下压，箭头“铛”地打偏，扎进石缝。
“这破墓真不讲武德。”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灰，“说射就射，连个招呼都不打。”
史策贴着东墙，半蹲着，罗盘没离手。她耳朵竖着，听着箭声的节奏。第三波箭是从高处射的，轨迹弧度大，专打死角。她抬头一看，立刻往左挪了两步，刚移开，刚才站的位置就被三支箭钉成梅花状。
“王皓！”她喊，“别站着！他还要扑！”
果然，佐藤趁着一轮箭雨间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的。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手指几乎碰到王皓的靴子尖。
“你他妈有病吧！”王皓一脚踹出去，佐藤滚开，额头磕在石板上，蹭出条血口子。但他不管，手在地上一撑又要起。
一支箭“夺”地钉在他右手边，尾羽颤着。他缩了下手，可眼睛还是死盯着王皓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你要它？”王皓喘着，把洛阳铲横在身前，“你先问问这些箭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第四波箭来了。这次是从背后墙孔射的，角度刁钻，专打掩体死角。蒋龙躲在鼎后，听见风声不对，立刻缩脖子，一支箭擦着他头顶飞过，削掉一撮头发。
“哎我操！”他摸了摸头，“这回真成跑龙套的了！”
张驰刀舞成片，格挡两支近身流矢，手臂震得发麻。他往王皓那边看了一眼，低骂：“老王，你还抱着那破石头当命根子？赶紧想办法脱身！”
王皓没吭声。他背靠棺椁，左手撑铲，右手护着前胸，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是活靶子。可他也知道，佐藤不会停。
果然，佐藤趴在地上，趁着一波箭雨的间隙，突然往前一窜，手又伸了过来。
王皓抬腿猛踹，佐藤侧身避开，手却勾住了他裤脚。两人在箭雨中拉扯，一个要逃，一个要抢，像两个在泥地里打架的泼皮。
“你他妈——”王皓怒吼，屈肘砸下，正中佐藤鼻梁。佐藤“嗷”一嗓子，松了手，可人没退，反而往后一缩，双手撑地，像野狗一样盯着他。
第五波箭来得更急，几乎是连发。箭矢破空声密集得像暴雨打瓦，钉入梁柱、地面、棺椁，发出“夺夺夺”的闷响。一支箭擦过佐藤后颈，带出一溜血珠，他哆嗦了一下，可手还是往前伸。
“疯子……真是疯子……”王皓靠在棺上，胸口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着佐藤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觉得荒唐，“你图啥？就为一块玉？你连它啥来历都不知道！”
佐藤不答。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一只手往前探，嘴里不知道嘟囔什么日本话，声音发颤，可动作一点没停。
史策盯着他，突然开口：“他不怕死，他怕空手回去。”
王皓一愣。
“这种人，宁可死在抢的路上，也不能活着两手空空。”史策的声音透过墨镜传来，冷静得像在算账，“你给他一条活路，他也不要。他要的是东西。”
王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玉还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丧：“行，那你让他抢，看他能不能活着带走。”
话音未落，第六波箭来了。
这一波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出的，密度比之前高出一倍。蒋龙缩在鼎后，听见头顶“嗖嗖”声不断，抬头一看，好几支箭已经插在鼎沿上，摇摇欲坠。
“这回真要变刺猬了！”他缩脖子，双手抱头。
张驰横刀在前，接连劈断三支箭，手臂已经有点抬不起来。他眼角余光看见佐藤还在往前爬，忍不住骂：“这日本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命都快没了还抢？”
史策贴墙不动，听着箭声的节奏。她发现每波箭之间有短暂的停顿，大约三息。她悄悄挪了半步，离王皓近了些。
王皓背靠棺椁，呼吸越来越重。他右臂的伤开始发烫，疼得他直咬牙。可他左手还握着洛阳铲，铲头抵地，随时准备迎击。
佐藤爬到了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一只手往前伸，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他脸上全是血，鼻梁塌了半边，可眼睛还是死盯着王皓胸口。
“你……”王皓喘着，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你就这么想要？”
佐藤没答，只是往前又爬了半尺。
一支箭“夺”地钉在他手边，他哆嗦了一下，可没退。
王皓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像狗一样爬行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贪”。
贪到不要命。
贪到连死都不怕。
“行。”他低声说，“你要，给你。”
他说完，左手猛地把洛阳铲往地上一插，右手解开衣扣。
佐藤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扑。
就在这瞬间，第七波箭来了。
这一次，是从地面弹射而出的低轨箭，专打下盘。佐藤刚扑到一半，小腿“噗”地中了一箭，整个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王皓手一抖，衣扣重新扣上，玉又被藏了进去。他靠着棺椁，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你他妈……”他看着佐藤在地上打滚，“活该。”
佐藤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嘴里不知道喊什么，脸上全是血和土，分不清哪是伤哪是灰。他一只脚抽搐着，可另一只手还是往前爬，指甲在地上刮出几道血痕。
蒋龙从鼎后探头：“他还动呢？”
张驰抹了把脸：“疯了吧这是？中箭了还往前爬？”
史策没说话。她看着佐藤，忽然觉得这人可怜。不是同情，是觉得可悲。
王皓靠着棺椁，左手撑铲，右手护胸，眼睛盯着佐藤。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文物不是宝贝，是命。”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抢的不是文物，是命。
可他们抢来的命，终究是别人的。
第八波箭停了。
墓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折子烧芯的噼啪声，和佐藤粗重的喘息。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一只手往前伸，离王皓的靴子尖，只剩下一尺。
他的眼，还盯着那块玉。
王皓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块玉，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