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刚把新帽子戴好，门就响了。不是敲门，是撞。铁皮门被踹得哐一声，震得墙上灰往下掉。
“里面的人听着！巡捕房查案！”外头喊话，“开门接受检查！”
李治良手一抖，差点把包袱摔地上。他蹲在墙角，脸白得像纸，嘴里开始小声嘀咕：“平安经……保佑我们……别伤人……”
“闭嘴！”雷淞然压低嗓子，“你再念一句，他们就知道我们在里头！”
王皓已经站起来了。他没看门，先扫了一眼窗边那串空罐子——还挂着，没响。说明没人从侧面摸上来。
“三个人堵门。”史策贴着墙缝往外瞧，“穿黑制服，带枪，摩托停在十米外。”
“刘思维来了？”王皓问。
“是他。”史策咬牙，“站在中间那个，手里拿根警棍，正用脚踢门框。”
王皓冷笑一下：“来得挺快。佐藤的钱没白花。”
门又被踹了一脚，这次带了回音。
“再不开门，我们强攻了！”
“他们要破门。”雷淞然回头，“咱们怎么办？等他们进来打？”
“不打。”王皓说，“跑。”
“怎么跑？前门后窗都看着！”
“谁说我们走门？”王皓指了指屋顶，“棚顶是铁皮加木板，年久失修。蒋龙上房都不用梯子，我们拆一块就行。”
“可李治良……”雷淞然看了眼表哥，“他爬得上去吗？”
李治良还在哆嗦，双手死死抱着包袱，牙齿打架：“我……我不行……我怕高……”
“没人让你飞。”王皓走过去，一把拉他起来，“你只要跟着走，踩哪我告诉你。”
“可是……”
“没有可是。”王皓声音不高，但很硬，“你要留在这里，就是死。你想死在这儿？”
李治良摇头，眼泪直接下来了。
“那就动。”王皓转身，抽出洛阳铲，拧开柄部，把钢刃插进屋顶接缝处，用力一撬。木板松了，露出个拳头大的洞。
“雷淞然，上去推。史策，递东西。”
雷淞然跳起来，两手撑住边缘，一脚蹬墙，蹭地翻上去。他趴在顶上，用手扒拉烂木头，很快扯出一人能过的口子。
“通了！”他朝下喊。
史策先把包袱扔给他，接着是水壶和干粮袋。王皓最后一个动作，是从地上捡起那张画满红点的地图，揉成团塞进怀里。
“走！”他低声命令。
史策先爬，动作利索。雷淞然伸手拉李治良，可这家伙腿软得站不住。
“你给我上来！”雷淞然急了，直接拽他胳膊往上拖。李治良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门边，碰到了那根挂罐子的绳子。
哗啦！
罐子全响了。
外头立刻安静一秒，接着传来吼叫：“他们在里面！撞门！”
“快！”王皓抬脚踹李治良屁股一下，“再不上来我把你丢这儿喂狗！”
这一骂灵了。李治良也不知道哪来的劲，手一撑，居然真爬上去了。
王皓最后翻上去，刚把腿收进破口，门就被撞开了。三个巡捕冲进来，举着手枪四处扫。
“人呢？”
“跑了！看屋顶！”
刘思维挤进门，抬头一看，气得把警棍砸在地上：“废物！几个老百姓都看不住！”
没人理他。巡捕们忙着往屋外打电话求援。
而这时候，四个人已经在房顶另一侧滑了下来，落在隔壁废车场的堆货区。
“走！”王皓带头钻进两辆报废卡车之间的缝隙，“别停，一直往前。”
雷淞然一边跑一边喘：“刚才那声罐子响得真不是时候。”
“要不是你哥碰的，就是他们会自己发现。”王皓说，“反正计划被打乱了，现在只能靠速度。”
“刘思维会追多久？”史策问。
“直到上级叫停。”王皓冷笑，“但他手下这些人，巴不得早点收工。巡捕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
“所以我们甩得掉？”
“不一定。”王皓停下脚步，靠在墙边，“他们有摩托，能绕路堵。我们现在不能直线跑，得绕圈。”
“绕哪儿？”雷淞然问。
“码头。”王皓说，“老赵头那里有条船，今晚十点出发去九江。我们赶得上。”
“可江汉帮的人被抓了。”史策皱眉，“联络线断了。”
“我知道。”王皓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地图，展开一角，“所以我留了备用路线。穿过这片旧厂区，过三条街，到河边第七号浮桥。那里有个修船的老头，姓陈，是我爹当年的朋友。”
“他又可靠？”雷淞然怀疑。
“不知道。”王皓收起地图，“但我们现在没得选。”
李治良一直没说话，跟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他忽然停下，弯腰干呕了一下，吐出点清水。
“哥？”雷淞然回头，“你咋了？”
“我……我害怕……”李治良声音发颤，“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杀……”
“没人要杀你。”雷淞然拍他背，“咱这不是跑出来了？”
“可他们会追上来。”李治良抬头，眼里全是泪，“他们会开枪……会打死我们……”
“那就别让他们追上。”王皓冷冷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站着哭等他们来抓，要么迈步往前走。选一个。”
李治良愣住。
王皓已经转身走了。
雷淞然推了他一把：“走吧，哥。你要是倒下，我就扛你。”
李治良抹了把脸，点点头，勉强迈开步子。
一行人穿过废弃仓库区，路上遇到几拨工人模样的人，都低头快走，没人搭话。走到第三条街口时，王皓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黑色摩托正缓缓驶过，车上的巡捕戴着风镜，一手扶把，一手按在枪套上。
“刘思维的人。”史策低声说。
“绕。”王皓带着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快速前进。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摆着几个菜摊。王皓让大家躲在一辆运菜的板车后面。
“接下来最危险。”他说，“从这儿到浮桥，中间要过两条主街。他们肯定在路口设卡。”
“不能晚上再走？”雷淞然问。
“晚了船就开。”王皓摇头，“而且越晚人越少，更容易暴露。”
“那怎么办？”
王皓看向史策：“你还带着算盘？”
“在包袱里。”
“拿出来。”
史策解开包袱，把算盘取出来。王皓接过，咔地一声卸下轴杆，递给雷淞然：“绑在腰上，防身用。”
然后他把算盘壳子扔进旁边垃圾桶。
“轻装上阵。”他说，“跑的时候别回头看。”
“你不也减负？”史策盯着他怀里鼓起的一块，“还带着那张破图？”
“那是命根子。”王皓拍拍，“比你值钱。”
雷淞然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点。
王皓观察了一会儿街面，低声下令：“听我口令。十分钟后，我们冲。雷淞然和李治良先走，我和史策断后。记住，不要散开，不要停留，看到岗哨就绕，听见枪声也不要停。”
“要是一起冲呢？”雷淞然问，“吓他们一跳。”
“你以为他们是羊？”王皓瞪他，“这是巡捕，不是土匪。他们敢开枪。”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王皓语气沉下来，“他们有编制，有后台，打死我们最多写个报告。我们要是打了他们，明天报纸标题就是‘暴徒袭警’。”
没人再说话。
十分钟后，王皓抬手一挥：“走！”
雷淞然拉着李治良冲出去，弯腰贴着墙根疾行。两人刚过第一条街，对面路口果然出现两个巡捕，举枪大喊：“站住！”
王皓和史策立刻分散，从两侧包抄过去。巡捕想追，却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黄包车挡住视线。
“跑！”王皓大吼。
四人汇合，在街角拐了个直角弯，冲进一条更窄的小道。
身后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他们追来了！”雷淞然回头。
“别管！”王皓喊，“前面左转，再过两个路口就是浮桥！”
李治良已经快喘不上气，脚步踉跄。雷淞然干脆拽着他胳膊往前拖。
“哥，挺住！马上就到了！”
前方河面出现在视野中，灰色的水流缓缓移动。第七号浮桥就在百米之外，一艘破旧木船正停在岸边，船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人。
王皓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轻松。
“到了。”
就在这时，李治良忽然挣脱雷淞然的手，转身面对追来的方向，举起双手，大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